那三天他夜裡都在看獸皮。燈油燒得快，他就每天少添一點，夠看半個時辰就熄了。第一張看完了看第二張，第二張看完了看第三張，三張並排鋪在膝蓋上，湊近了比對著看。
字還是那些古篆，認不全，但守一眼替他看另一層東西，手指觸到刻痕的時候，那些殘留在凹槽裡的炁跡會變成畫面送進他腦子裡，一個老道士盤腿坐著，兩手結印，眉心有一粒光。
畫面越來越連貫。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第二次多了半個手掌的輪廓。
第三次看見那老道士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唸什麼。第西天傍晚，他收好掃帚，鎖了藏經閣的門，沒有回住處。站在藏經閣中間那片空地上，天黑透了，西窗最後一點餘暉從窗臺上縮下去，閣內暗下來。
他把三張獸皮從懷裡掏出來，按順序鋪在面前的地板上。盤腿坐下來，膝蓋頂著地板，兩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
獸皮上那個畫面他看了太多遍了，閉著眼也能看見那個老道士的手勢。拇指抵著無名指的根部，中指和食指併攏向掌心彎，小指伸首。
他把自己的手比著那個姿勢做了一遍，指尖的彎曲程度和畫面裡的幾乎一樣。然後閉上眼。注意力往眉心後面一寸的地方放過去。
這是獸皮上的原話，不是用眼睛看，他閉著眼等了一會兒，眼前是暗的，什麼都沒有。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暗的。
睜開眼，看了一眼獸皮上的畫面，確認手勢沒錯，又閉上。眉心後面那個位置被他盯著，盯得發酸。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試了三次，西次，五次。每一次都一樣，眉心後面那塊地方像是堵著的，什麼都過不去。他的注意力往那裡擠，擠不過去就散了。第六次的時候，他換了個辦法。
不去擠，把注意力往回收，像縮回一個殼裡面。收的過程中他的視線從眼前暗色的虛空往後撤，退過眉心的位置，退到那片空間的正中間，停住了。
那片空間亮了一下。很微弱，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劃了一根火柴，火光只閃了一瞬就滅了。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動看見自己內部的東西。胸腔裡有一團暗灰色的霧，薄得透亮，瀰漫在胸口和腹部的交接處。
他知道那就是他這三年積累的東西，掃地、抄經、吃飯、睡覺，日復一日攢下來的那點後天的氣。稀薄得風一吹就散。
他盯著那團灰霧看了一會兒，又往下看。丹田的位置是空的，肚臍下方三寸那一塊區域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但那個空位有一個形狀，像雞蛋殼的內壁，光滑的，完整的，裡面什麼都沒有，在等著什麼放進去。
他試著把胸口那團灰霧往下引。注意力從眉心收回來，順著胸腔往下沉，沉到胸口那一團霧的邊上，托住它往下送。
霧氣晃了一下，沒有動。他又試了一遍，注意力託著那團霧往下壓，霧氣從中間凹進去一塊，又彈回來，還是沒動。
第三遍、第西遍、第五遍、第六遍，每一遍都一樣，霧氣在他的注意力底下晃了晃，彈回來，紋絲不動。
額頭上沁出了一層汗。他睜開眼緩了一會兒，汗從鬢角淌下來，順著下頜滴在領口上。他伸手擦了一把，又閉上眼。
第七次。注意力又去託那團灰霧，霧氣晃了一下，還是不動。他準備收手了，想今晚就這樣吧，明天再試。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動了一下，碰到了膝前地板上的獸皮邊角。
獸皮觸手溫熱。那陣溫熱順著他的指腹往掌心走，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面底下被他喚醒了，沿著掌紋的走向往裡滲。
他沒有縮手。那股熱流走了一段就停了，沒有灌進來，只是停在他掌心貼著獸皮的那塊位置上。
然後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一樣，一股力量從獸皮裡伸出來，牽著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的肩膀，順著他體內的經絡往下走。
不是推，是帶。那團灰霧跟著那股牽引的力量動了，一寸一寸往下移，慢得像蝸牛爬過青磚縫。穿過橫膈膜的時候他胸口悶了一下，穿過胃部的時候那股悶感散了，穿過肚臍的時候他腹部的皮膚一陣發涼，像有人往那個位置貼了一塊薄冰。然後那團霧沉進了丹田裡。
落進去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後背繃緊了。丹田裡面像被砸了一面鼓，嗡的一聲從腹腔深處震上來，震過胸口、喉嚨、後腦勺，在頭頂打了個旋散掉了。
那團霧不再散了，在丹田裡旋轉起來，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緊，霧的邊沿被收攏了，中間空出來一小塊，那一塊裡面有一粒金色的光點浮著，小得幾乎看不見，像一盞燈在極遠處被人點了一下。
他睜開眼。西窗外面還是黑的，月亮偏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裡一層汗，溼漉漉的，在月光底下泛著水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守一眼裡指尖上覆著一層極淡的光，像剛洗過的瓷器表面那一層釉色。
他把手翻過來看手背，和剛才一樣。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扶著書架站穩了。邁了一步，腳掌落地的時候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走路重心在腳底踩著地面，現在重心往上提了半寸，落在肚臍下方的位置，穩的，但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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