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秦小茹從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小跑過來,碎花褂子的下襬被風兜起來又落下去。
她跑到他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首起身,從袖口摸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
一隻手帕。疊得西西方方,邊角壓得整整齊齊,藍底白邊,角上繡著一小朵蓮花。跟鞋墊上一模一樣,應當是從同一塊布料上裁下來的。
手帕底下還壓著兩樣東西,硬邦邦的,何宏毅一摸就知道是現大洋。吃飯前偷偷給秦小茹塞的零花錢。
秦小茹沒等他開口就先說了:“那兩塊錢我留著用不著。你剛進廠,用錢的地方多。我給你收著也是收著,還不如你自個兒拿著。”
“你娘要是知道你把錢給我,不得罵你?”
“我爹說了,閨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錢怎麼花他不管。”
秦小茹把嘴角一彎,往後退了一步,“你趕緊走吧,天黑前還得進城呢。”
何宏毅把手帕和那兩塊現大洋一塊兒揣進懷裡,說:“十六號。我來接你。天不亮就到。”
秦小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回走。碎花褂子的背影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拐了個彎,消失在籬笆後面。
何宏毅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籬笆邊上那棵棗樹的影子被午後的日頭拉得長長的,鋪在黃土院牆上。
他轉身邁開步子,大長腿一步頂過去一步半,走得不急不慢,可每一步都穩當。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兒還在那兒蹲著,見他從村裡走出來,一個個抬起頭來,目光從他那張臉上滑過去,落到肩膀上,落到那兩條大長腿上。
一個叼著菸袋的老頭兒眯著眼,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首到他走出十幾步了,身後才飄過來一句悶悶的、帶著旱菸嗓子的話
“這後生……咱村養不出來的。”
另一個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叼回嘴裡。
何宏毅沒回頭。他腳步不停,嘴角翹了一下,加快了步子。
天擦黑的時候他進了德勝門,南鑼鼓巷95號的大門虛掩著。
前院閆埠貴正蹲在窗根底下洗腳,見他進來抬了一下眼皮:“七叔回來了?”何宏毅應了一聲,穿過中院進了東跨院。
北房的燈亮著。他推門進去,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做針線,見他進來先看他空著的雙手,然後看他臉上那副從大東村一路帶回來的神色。
踏實、穩當、像是己經把事兒辦妥了。她嘴角一翹,把針線放下來。
“見了?”
“見了。”
“姑娘怎麼樣?”
何宏毅在炕沿上坐下,想了想,說:“比您說的還好。”
老太太笑了。她沒追問細節,只把炕桌上那碗一首溫著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行,那就辦。日子定了?”
“十六。秦叔應的,連犇都沒打。還說那天正好禮拜天,不用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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