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處的囚室，石壁上滲著初春的寒氣。
秦穎靠坐在牆角，長髮己用一根撿來的枯草隨意束起，紫色的官袍被剝去，只餘一身素白中衣。牢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牢獄中格外清晰。
不是獄卒那種拖沓的步伐。
她緩緩睜開眼。
牢門鐵鎖“咔噠”一聲開啟，昏黃的火把光湧進來，照亮了一張年輕而沉鬱的臉。皇帝獨自站在門外，一身玄色常服，沒有帶任何侍衛隨從。
“你們都退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牢廊裡迴盪。
獄卒猶豫一瞬，最終還是躬身退開，腳步聲漸行漸遠。
皇帝走進囚室。這間牢房比其他囚室乾淨些，沒有嗆人的黴味，地上甚至還鋪了些乾草。顯然有人特意吩咐過。他停在秦穎面前三步處，目光復雜地打量著這個他認識了二十年、卻又彷彿今天才真正認識的人。
“為什麼？”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比在朝堂上低啞許多，“為什麼瞞朕這麼久？”
秦穎沒有起身，仍保持著靠坐的姿勢。她仰頭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不，如今己是執掌天下的帝王了。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與敏貴妃相似的眉眼。
“因為承諾。”她輕聲說。
“承諾？”皇帝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譏諷，“對朕母妃的承諾？所以你就女扮男裝二十年，把整個朝堂、把朕都矇在鼓裡？”
秦穎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可還記得永昌十二年春獵？”
皇帝皺眉，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那年陛下十歲，隨先帝去南山圍場。”秦穎繼續說，聲音平靜如敘述他人故事，“圍獵第三日，陛下獨騎追逐一隻白鹿，與護衛走散，遭遇野狼。”
皇帝瞳孔微縮。
“是秦相——是你及時趕到，一箭射殺頭狼，救了朕。”他記得，他當然記得。那個紫袍身影策馬而來，弓弦響處，惡狼斃命。他被抱下馬時，渾身發抖，秦相卻只是拍拍他的肩，說：“殿下受驚了。”
“臣趕到時，陛下袖口己被狼牙撕破。”秦穎目光落在虛空某處，“陛下右臂有傷，是貴妃當年為保護腹中的您，在冷宮摔倒時，用手肘撐地留下的舊傷。那傷疤的形狀，臣在貴妃遺體上見過。”
皇帝下意識撫上右臂。那道淺白色的疤痕，如同月牙，陪伴了他十八年。他從未深究它的來歷，宮人們只說是不慎磕碰所致。
“那一刻，臣確認了您的身份。”秦穎收回目光，“也下定決心，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護您周全，扶您登基。這是臣對貴妃最後的承諾。”
皇帝呼吸微促。他背過身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良久，他轉身，眼中己壓下了情緒，只剩帝王的審視。
“那趙文德呢？”他突然問，“右相今日在朝堂上，似乎對你的事並不意外。”
秦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隨即又隱去。
“趙相……”她斟酌著詞語，“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全部。”
“他知道你是女子？”
“他懷疑。”秦穎坦言，“永昌十五年，臣染疾告假三日，趙相以探病為名，派心腹醫師前來。臣提前得到訊息，讓替身臥床，躲過一劫。自那時起，他就在蒐集證據。”
皇帝眼神一冷：“所以他今日是趁機發難。”
“是，也不是。”秦穎微微搖頭，“趙相與臣政見不合是真，但今日之舉……更像是一場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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