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腳步。
神殿最深處，立著一座黑色祭臺。
祭臺周圍的木柱與地面皆覆著厚厚灰塵，唯獨中央一塵不染。那裡懸著一盞古燈，彷彿不依靠任何支撐，就那樣靜靜停在半空。燈身呈現出冷白色澤，似玉非玉。十二片彎月形燈骨環繞著燈芯，細小的暗紅紋路從燈座一路蔓延而上，如同隱藏在白骨下的血脈。
燈中沒有燈油。
一簇幽藍火焰卻在其中安靜燃燒。
無風，無聲。
火焰也沒有絲毫搖曳。
寧昭月站在距離祭臺數步之外，久久沒有上前。這便是她夢裡見過無數次的燈。如今真正站在它面前，她心中卻沒有預想中的恐懼，反而生出一種久別重逢般的熟悉。彷彿在許多年前，她也曾站在這裡。也曾伸出手，觸碰過這一簇幽藍燈火。照骨燈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到來。原本安靜的火焰輕輕晃動了一下。一道極淡的銀藍色光芒從燈芯中逸出，落在寧昭月腳邊，隨後沿著地面緩緩向她靠近。光芒觸及鞋尖的剎那，她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
“不要點燈……”
那聲音虛弱而遙遠，像是從破碎的夢境深處傳來。
寧昭月呼吸微滯。
眼前的景象隨之發生變化。
破敗神殿消失了。
她看見一輪巨大的月亮懸在天際，十二道銀紅色光芒穿過雲層，如利刃般指向神階。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月下，月白衣袍被鮮血染透。有人從身後緊緊抱住她。玄黑衣袖上滿是血，握著她的手卻極穩。畫面只維持了一瞬。
寧昭月尚未看清那個人，西周便重新變回荒廢神殿。
她下意識按住心口。那裡傳來細密的疼痛。
燈中升起幾點藍白色光塵，在半空逐漸化作蝴蝶。它們繞著照骨燈輕盈飛舞，其中一隻緩緩飛到寧昭月面前。
她攤開手掌。
靈蝶停在她的指尖，翅翼輕輕開合。一絲冰涼氣息順著指尖沒入身體。寧昭月眼前再次閃過一段模糊畫面。
大雨之中，有人跪在傾塌的神殿前。他垂著頭，一隻手緊緊護住懷中的古燈，另一隻手掌心鮮血淋漓。雨水沖刷著他的側臉。他似乎說了一句話。寧昭月聽不清。她只看見那人緩緩抬頭，望向一片空無一人的黑暗。那雙眼裡沒有淚。卻比落淚更加令人難過。靈蝶忽然散成光點。
寧昭月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己經站在祭臺前。
照骨燈近在咫尺。
幽藍火焰映進她的眼睛，在清冷瞳眸深處留下淡淡光暈。燈骨上的暗紅紋路也像從沉睡中甦醒，正沿著燈身一寸寸亮起。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越靠近燈身，心口的疼痛便越清晰。彷彿只要碰到它，那些被遺忘的聲音、看不清的面容，以及埋藏在漫長歲月裡的真相，都會在頃刻間回到她身邊。就在她即將觸到燈火時，一隻手忽然從黑暗中伸出。
冰冷指節扣住她的手腕。
寧昭月眸光驟凜。
她幾乎出於本能地轉身，另一隻手同時按住腰間劍柄。劍鋒尚未出鞘，身後之人己經向前半步，將她與照骨燈隔開。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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