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風雲錄:從流民到立國》第1章 祠堂血土(1)

作者:waou·18天前

沈硯舟的指甲先斷了。

瓦片和土坯還在發燙,隔著一層磨爛的軍裝袖口灼他的小臂。他單膝跪在廢墟上,左手撬開半截炭化的門板,底下一團灰白色棉絮貼著焦土,再往下,女童的後背露出來,脊骨處的皮肉烤得卷邊。門板掀到一旁,斷成兩截,斷面上的火星落進掌心的裂口,滋地一響。沒甩手,只換了個角度,用指尖抵住壓在她腿上的橫樑。

橫樑上嵌著半頁殘紙,墨跡焦黑,只認出“沈氏宗祠”三字。沈硯舟沒管那張紙,拇指扣住橫樑邊緣的裂縫,往上掀,沒動。再掀,還是沒動。蹲低一些,肩頭頂住梁身,雙腳在碎磚上蹬實,頸側青筋暴起。橫樑離地三寸,磚石嘩啦滑落,女童的腿露出來。騰出右手,把女童的衣襟拉平,再拉開自己那件中央軍校舊軍裝的下襬,蓋住她的臉。

他抱起她往外走。香樟樹還在,樹冠燒去大半,餘下的枝杈像焦黑的骨頭指向海。樹下己經擺了一排,數過,十一個。加上這個,十二個。

把人放正,蹲下來,右手食指和中指合上她的眼睛。眼皮己經僵了,指腹貼上去像按兩片風乾的薄木。停了一下,起身,腳跟併攏,右手齊眉。

月光從煙霧裡透出來,把影子拉得極長。軍裝右肩裂了道口子,露出一片磨破的皮,血和灰黏在一起,己經分不清。放下手,轉身走向祠堂深處。

陳阿福摸過來的時候,沈硯舟正從西側耳房的泥灰裡往外拖第十一個。那是個老者,半截身子埋在牆土下,手裡還攥著半截祖宗牌位,牌位上的字只認得出“沈公”。沒掰他的手指,把人連同牌位一起拖到空地上。

“硯舟。”

陳阿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壓得極低。他貓著腰,站在半人高的枯草堆後面,竹斗笠掀到背上,左手攥著半截竹篙,肩頭那捆麻繩滑到肘彎。視線在香樟樹下那排遺體上停了片刻,喉嚨動了動,沒出聲,只把麻繩往上提了提,打結處勒進掌心。

“今晚潮水,子時開船。雞公船,三張舊帆,底艙擠一擠能上三百人。”陳阿福往前邁了半步,枯草折在腳下。他看看沈硯舟那雙手,指甲裂了三根,左手小指側面翻著一條白肉,血珠還沒幹。“時辰到了,再不走,南港的兵船一進碼頭,就走不脫了。”

沈硯舟把老者放下,腿彎碰上一塊斷磚。蹲著沒動,目光掃過香樟樹下那一排。十二具。數過三遍,十二具。

“走。”

他走到香樟樹前,屈下右膝,把最後三具的眼睛一一點上。每人之間隔了三步,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落在碎瓦上,脆的。第十二個是那個女童,軍裝下襬還蓋著她的臉。掀開衣角看了一眼,又蓋回去,起身,軍禮。

風從海面灌過來,把香樟樹上最後一縷殘煙吹散。右眉角那道舊疤在月光下泛出暗紅色,像一道沒長好的傷。目光從廢墟東側邊線掃到西側半塌的圍牆,再落到林線後面。

那裡有人。十幾個,幾十個。貓在田埂下、殘牆後、荔枝林的黑影裡,眼睛在月光裡亮著。有人背布包,有人抱孩子,有人手裡握著半截扁擔。沒人敢上前,也沒人敢走。他們看著沈硯舟,像看著一個還能站著的男人。

沈硯舟的目光停在他們身上。右手抬起來,掌心向下,在腰間那支駁殼槍的皮套上按了按。槍套是舊的,扣帶斷過一回,用麻線重新穿過孔眼。鬆開手。

“我沈硯舟帶你們走。”

聲音不高,從香樟樹下傳出去,穿過碎磚和焦土。陳阿福在身後,竹篙點地,沒說話。

“一個都不丟下。”

殘牆後面有個婦人哭出了聲,又捂住嘴,指縫漏出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撕出來。一個老漢在田埂邊蹲下去,把頭埋進胳膊,肩胛骨在單衣下一聳一聳。

林線後面,腳步聲動了。十幾個變成幾十個。有對年輕夫妻從荔枝林裡鑽出來,男人揹著老孃,女人懷裡拿一件蓑衣裹著兩個孩子,孩子露出的兩雙腳在夜風裡輕晃,鞋都丟了一隻。又有幾個人從西邊田埂下翻過去,布鞋踩進泥裡,陷到腳踝,拔出來再走,沒人回頭。

沈硯舟看著他們出來。一個男孩經過身邊,赤腳踩在碎磚上,疼得齜牙,又咬住嘴唇,把懷裡一隻裝著半碗米糠的土碗攥得發白。目光在男孩左腳踩過的那塊炭渣上頓了一下,炭渣碎成兩塊,印著半隻小孩的腳印。

“阿福。”

陳阿福上前兩步,竹篙在地上劃了一道淺痕。“從東邊田埂繞過去,背風。前頭一段路沒燒,草還高。到了灘頭,那裡還有海牆遮著。炮火剛停,鬼子今晚不會再打,但他們的探照燈沒滅,南港方向。”

他頓了頓,把肩頭麻繩卸下來,在腰上繞了兩圈。“上船要快。雞公船走油麻地的暗溝出來。船在灘頭外一百二十丈,要找小駁子接。我的人在灘頭等,只等到子時三刻。”

沈硯舟點了下頭。走回香樟樹,把軍裝下襬從女童臉上完全掀開,折了折,塞進腰間皮帶。軍裝少了半幅下襬,露出腰側一道舊彈痕,皮膚深陷,邊沿皺得像幹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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