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風雲錄:從流民到立國》第1章 祠堂血土(2)

作者:waou·19天前

他第一個邁過碎磚堆,朝東邊田埂走去。後面的人跟上來,沒人說話,只聽見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有的赤腳,有的鞋底磨穿,有的拄著木棍,棍頭點地,撲撲地響。

隊伍拉長在夜色裡。沈硯舟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腳踩上田埂,鞋底陷進溼泥,拔出來時嘖地一聲。再踩,再拔。回頭看了一眼,香樟樹在身後漸漸矮下去,那排遺體變成十二個黑點。再遠一點,祠堂的殘煙還在往上飄,細細的一縷,像從土裡鑽出來的魂。

灘頭方向,海風裡開始帶出鹹腥味。炮聲停了,只餘下遠處海浪拍礁的鈍響,隔著整片灘塗,一下一下,從地底傳上來。

陳阿福從後面趕上來,與沈硯舟並肩,竹篙的包鐵尖頭在地上磕了一下。“海牆快到了。再往前兩百步,就能看到駁子的燈。三長兩短。”

沈硯舟沒停,步子踏在鹼蓬草上,草莖斷了,汁液的氣味混進海風裡。抬手把額頭上的灰抹掉一塊,露出下面青白的皮膚。眉角那道舊疤隨著目光繃緊。

“到灘頭後,不要點燈,不要點火。阿福,叫你的人把駁子橫過來時船頭朝北。”

“知道。”

泥灘在前面鋪開,黑灰的灘面上,炮火照過後留下的硫磺斑一塊一塊,像死去的月亮。遠處海面上,雞公船的輪廓在浪影裡擺盪,三張舊帆收著,黑梭梭地蹲在淺海。

一個女人癱坐在灘頭邊的碎石堆上,懷裡用破布裹著個一歲上下的嬰兒。嬰兒沒哭。女人抬頭看沈硯舟走近,嘴唇張了張,只擠出一句:“長官,俺當家的……”話沒說完,低下頭去,把臉埋進嬰兒的襁褓裡。

沈硯舟在她面前停了三步。看那嬰兒的腳,光著,腳底板沾著泥,五個趾頭凍得發烏。蹲下來,把軍裝下襬解下來,疊成兩折,遞過去。女人發抖,不敢接。沈硯舟把布料搭在她膝蓋上,站起來。

“上船。”

海風緊了。灘塗盡頭,駁子的燈亮起來,三長兩短。

陳阿福走下泥灘,半個腳掌陷進去。回頭,朝身後黑壓壓的人群招手。竹篙抬起來,在夜風裡劃了三個圈,是暗號。接著,壓著嗓子喊了一句:“都跟緊!踩著前面人的腳印,別亂!”

沈硯舟站在原地,看人群從田埂和殘牆後湧出來,像夜色本身在流動。一個老漢經過身邊時,彎腰從地上拾起半截燒焦的樹枝。看看沈硯舟,又看看那截樹杈,嘴唇顫抖著:“祖宗牌位都燒沒了。這個帶上,當個念想。”沈硯舟沒說話,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轉身面朝海面。

炮火沒有再響。

月光從雲層後浸出來,把整片灘塗照成青灰色。三百多條命踩在泥裡,一步深一步淺,朝那艘在浪影中若隱若現的木船移去。沈硯舟回頭望了最後一眼。故土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縷極淡的煙,像從地底滲出來,貼著地面,被海風吹散。

按下腰間槍套,轉過臉,走向海。

陳阿福己經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竹篙橫在身前,挨個扶上駁子。海水泡過他膝蓋,褲子緊貼在腿上,嘴裡不住地數:“七個,八個,九個……”

沈硯舟走到水邊,正準備邁步,一個男孩從身旁擠過,腳下踩滑,整個人撲進淺灘,海水灌進嘴,土碗脫手飛出去。沈硯舟一把拎住他後領,提起來。男孩滿嘴泥,回頭看了一眼,眼珠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碗不要了?”

男孩搖頭,又點頭,最後把嘴閉緊,盯著那隻漂出幾步遠的土碗。

沈硯舟彎腰,從水裡拈起那隻碗,碗底還沉著一層米糠,溼得發亮。把碗塞回男孩懷裡,掌心在破碗沿上抹了一下,滲出的血立刻被海水沖淡。男孩抬頭看他,說不出話,只把土碗按緊在肚子上。

“上駁子。”

男孩轉身,涉水朝前跑。沈硯舟邁入海水。冰涼的鹽水漫過腳踝,灌進鞋裡,浸過那些裂開的指甲和翻起的皮肉,刺得像刀一根根插進去。沒低頭看,一步步朝駁子走。

陳阿福在船邊接過一個又一個老人,水沒到他的腰。回頭看沈硯舟走近,喉嚨裡擠出一聲極低的嘆息:“三百條命,這船要是不吃水,那是老天開眼。”

沈硯舟抓住駁子邊沿,一個撐身翻上去。海風把溼頭髮拍在額角。灘塗上的人還在走,田埂、泥灘、海牆,月光下全是往前湧的影子。

“一個都不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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