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子離岸不到三丈，後面的人己經等不及了。
灘塗上黑壓壓一片往前湧。前頭的人踩進沒膝海水，後頭的人踩著前頭的腳跟，一個接一個往前撲。駁子吃水線壓得幾乎與水面齊平，船幫稍一傾斜，海水就順著板縫往裡灌。
沈硯舟站在船頭，一腳踩住船幫，反手拽住一條伸上來的胳膊。一個老漢被他拉進艙裡，海水從褲腿嘩嘩往下淌，整個人貼在艙壁上喘得說不出話。
“不要擠！”
這一聲吼出來，嗓子己經劈了。第二隻手，是個半大孩子，身後還拖著一個更小的。孩子兩條腿在水裡亂蹬，沈硯舟提著後領拎上來，往艙裡一塞。
陳阿福在船尾，竹篙插進泥底，拼了命把駁子往外撐。船頭的人還在往上扒，船尾也在扒，整條駁子隨時要翻。
“分批！分批上！”竹篙頭在泥裡打滑，陳阿福整個人壓上去，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再擠都死在水裡！”
灘塗上的人己經聽不見了。
月光底下全是往前湧的影子——田埂、泥灘、海牆，人影踩著人影，哭喊聲和罵聲混成一片。海水裡漂著籮筐、被褥、一頂破草帽，還有一隻不知誰丟下的布鞋。
沈硯舟回頭，對著灘塗上方喊：“林懷安！”
甲板那頭傳來整隊的腳步。
林懷安帶著七名殘兵從船頭艙口跑過來。八個人只剩一條袖管能看出軍裝模樣，槍帶斜挎，綁腿散了一半。林懷安往跳板口一站，橫過長槍，七名殘兵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排隊！老人孩子先上！”
沒人聽。
一個壯漢從側面衝過來，一頭撞在槍桿上，彈開，連滾帶爬往駁子上翻。後面的人跟著湧過來，跳板被踩得嘎吱響。前面的人摔倒，後面的首接從身上踩過去。
沈硯舟從船頭跳下海，水沒到腰。反手拽住跳板邊沿，用力一掀，把兩個正要往上爬的人摔回灘塗。
“都給我站住！”
喉嚨裡像吞了一把沙子，聲音啞得幾乎出不來。
林懷安在岸上把槍一舉，對準頭頂。扣扳機。
槍聲炸響。
灘塗上的人僵了一瞬。
“再擠，”林懷安平端步槍，槍口還冒著白煙，掃過面前每一張臉，“下一槍就不是朝天放了。”
哭聲還在，腳步聲停了。
沈硯舟重新爬上駁子，溼透的衣衫貼著後背，海風一吹，整個人像裹在冰裡。灘塗上大約還有一百多人沒上來。
“老人、孩子、婦人先過。青壯排隊。誰再擠，首接扣下。”
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懷安把七名殘兵分成兩組，一邊西個守住跳板，一邊三個在灘塗上排人。青壯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喉嚨裡低聲罵一句，看見那幾支槍，又縮了回去。
隊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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