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傳！”
板子經過人繩，從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傳著傳著，那個隊伍裡的年輕人滑了一跤，整個人摔在甲板上，後腦勺磕出悶悶一聲。他一聲沒吭，爬起來就追上前一雙手，把板子的另一頭接住。
天又打一個閃。這一下近得能看見浪尖上的白沫和破船板上的木紋。沈硯舟看見左舷的豁口，林懷安己經和另外兩人用肩膀扛著板子貼上去。帆布夾在裡外兩層板之間，水從縫隙裡噴出來，卻不再是湧進去了。
“往死裡壓！”林懷安吼。他一條腿跪在木板上，兩手十指扣住板子邊沿，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上面。
沈硯舟回身往來路跑。雨下來了。雨點不是一顆一顆，是被風橫著摜在臉上的水片。他撞開雨幕，看見船舷邊的人繩——老的老少的少，有人閉著眼，有人張著嘴喘不過氣，沒有一個人鬆手。
喉嚨堵了一下，沒顧上。船身又是一陣劇烈搖晃。
這道浪從正前方壓下來。雞公船的船頭插進浪谷，整條船朝下跌，所有站著的人同時墜了一瞬。前頭那道黑牆壓了下來。
浪的影子蓋下來時，連海平線都沒了。只有一堵黑水，比船頭高出一人還多。
“聽我號令——”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顫。“船在人在！”
他朝船尾猛跑。陳阿福己經在喊：“左滿舵！左滿舵——切浪！從浪肩切過去！”
沈硯舟撲到舵位旁，兩隻手同時抓住舵柄，和陳阿福一起往左壓。舵柄沉得幾乎轉不動，把兩個人的胳膊扯得咯吱響。他把一隻膝蓋頂在舵架橫檔上，借整個身體的重量去壓。
“還不夠！”陳阿福喊。
沈硯舟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肩膀的舊傷撕裂般地疼。他不管。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那片浪。
船頭沒有橫。雞公船的右舷斜著劈進浪肩，像鍘刀咬進肉裡。整個船斜得可怕，右舷的人被水吞到腰。碗和瓢全飛了起來，又砸下來。有人被浪掀起，撞在艙壁上。手裡的人繩沒斷。
船在大浪的斜面上停了一瞬。
然後船頭越過了浪脊。
雞公船從浪的另一側滑下去，從黑牆後頭穿了出來。船身帶著滿甲板的水猛地回彈，一下甩正。沈硯舟聽見底艙轟隆一聲響，積水從排水孔噴出去，打在船尾的舵葉旁邊，濺出兩尺多高。
他抓住舵柄，喘得五臟六腑都疼。雨還在下，那陣最要命的風己經過去。浪還在湧，不再是從天上扣下來的黑牆。
甲板上的人有些跪著，有些癱在那裡。沒有一個鬆手。
陳阿福慢慢鬆開舵柄，兩隻胳膊垂下去，十個手指都發僵。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得幾乎聽不清。
“你這舵……是真會聽人的話。”
沈硯舟還站在那裡。兩條手臂從肩到指尖都震得沒了知覺。他試著鬆開一隻手，五指不聽使喚地彎著，扳了兩下才張開。
眼睛還停在前面更黑的海上。
“現在能喘口氣了。”
風暴沒走乾淨，還在東邊遠處咆哮。雞公船的桅杆己經不在了，剩下半截斷樁，半塊破帆掛在上頭，風吹過來時啪嗒啪嗒地響。底艙黑著，每個人都在黑暗裡聽外面的水聲——從剛才那種炸裂一樣的巨響，變成現在推著船底的一悶一湧。
沈硯舟從舵位旁走開兩步，腿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他伸手抓住一條斷纜，半跪在甲板上。雨小了些，打在背上的水片子稀了，海水從傷口往裡鑽，一抽一抽地疼。肩上的舊傷像被炭火重新燙過。
身邊有人靠過來。是蘇婉兒。她跪在甲板上，裙襬和袖子都溼透，頭髮貼著臉頰，手上抓著一卷不知哪裡找來的乾淨布條。沒說話，只把沈硯舟右肩後頭的破布掀開一點。那底下不是刀傷，是今天撞在船舷上撞出的淤腫，己經青紫一片。
“沒斷。”她聲音啞，但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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