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壓黑。海面從鉛灰變成墨黑，只在遠處還剩一道將沉未沉的暗紅，像被誰劃開的傷口正在閉攏。
沈硯舟從艙梯半當中下來，腳底剛踩實，船身就橫著晃了兩下。艙底的人跟著往一側倒，幾個坐不穩的婦人用手撐住艙板，指節壓得發白。
他往船尾走。陳阿福坐在舵位後頭，正把腰間的菸袋往懷裡塞。老頭子沒看沈硯舟，只偏頭望了望天。
“風變了。”
沈硯舟站到舷邊。海面看不出浪，船底的浪己經比白天長了不少。雞公船每爬上一道湧，船頭就多停一瞬，再重重跌下去，龍骨和肋骨摩擦出咯吱咯吱的響。
“幾時變的？”沈硯舟問。
“兩炷香前。”陳阿福用後槽牙磨了磨己經嚼爛的檳榔，“西南來的。天還沒黑透，水先坐不住了。”
船尾的幾個流民己經把纜繩重新盤過，有人用草繩把艙蓋板的邊角綁緊。手腳比白天快了不少，卻還帶著亂，草繩頭留得長長短短，綁得潦草。
沈硯舟回頭，朝艙口那邊喊：“林懷安。”
底艙裡應了一聲。林懷安從艙梯口探出半截身子，步槍還背在肩上，手裡提著個木瓢。
“把巡夜的人叫上來一半，搬沙袋堵艙口，帆布和木板也備好。”沈硯舟的聲音壓得很穩，每個字說進風裡，“叫各隊隊長點人，聽陳叔的令。”
林懷安沒多問，轉身鑽回艙底。
陳阿福用下巴往東南方向一抬：“那邊有團黑雲，壓得低。不到子時就會到。”
沈硯舟順他指的方位看去。那片雲和海面的黑幾乎分不出界限，只偶爾有極弱的光從雲隙間漏出來，把某個浪尖照成死白色。
“能避嗎？”
“避不了。這船上三百人，調頭要三刻鐘，風追得比人快。”陳阿福停了停，從懷裡掏出菸袋，到底沒抽，只捏在手裡，“雞公船受不住橫浪。只能把船頭頂上去。”
沈硯舟點了點頭。
天完全黑下來時，浪己經往甲板上拍了。第一道大浪從右前方打來，船頭被撞得往左一偏，整條船橫著盪出去。艙底傳來一片壓抑的驚叫，有孩子哭出來，又被大人捂住嘴。
沈硯舟兩腿叉開站住，一隻手死死扣住舷沿。海水從腳邊漫過去，帶著白沫和碎草，鞋底在甲板上打滑。
“降帆！”陳阿福的聲音從船尾撕開來，“把主帆降下來，快！”
幾個青壯衝上桅杆下。風己經大得讓人睜不開眼，他們摸到升降索，手指被粗麻繩磨得火辣辣地疼。主帆的橫樑咔啦一響，帆布落下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被風灌滿，鼓得像垂死畜生騰起的肚皮。
“割繩子！”沈硯舟吼。
林懷安己經帶人上去。他沒有刀，抄起一把斷槳，對準緊繃的帆繩死命砸下去。一下，兩下。第三下那根麻繩崩斷，主帆呼啦一聲脫了桅杆，砸在甲板上，又順著風滑到左舷，拖進海里。
船身少了桅杆上的那股橫力，反而穩了一線。陳阿福抓住這一線，把舵往右滿打。雞公船的船頭慢慢朝浪來的方向轉過去。
調頭的空當，左舷被一道側浪結結實實地掃中。
腳底下一聲悶響，船板底下傳出木頭斷裂的脆響。船身朝右傾過去。沈硯舟整個人被甩到右舷邊，肩胛撞在船舷上，痛得半邊身子發麻。
“左舷破了！”艙底有人聲嘶力竭地喊。
水聲變了。不再只是浪拍甲板，而是從底下湧上來的、沉悶的、汩汩的響。沈硯舟抓住纜繩爬起，抹了把臉上的水。眼睛在閃電的白光裡掃過甲板——左舷靠船腰的位置，一塊船板翹了起來，海水正從豁口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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