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艙口斜切進來,在溼冷的艙板上劃出一道慘白。沈硯舟從舷邊首起身,左掌的傷口被海風舔得發緊,像有根線嵌進肉裡。
林懷安己經把木箱搬到艙底正中。箱面上擱著兩隻木桶,一桶水裡沉著半截葫蘆瓢,另一桶堆著十幾塊雜麵餅,邊角發硬,透著股黴味。
“三百人,就這些?”沈硯舟問。
“清過了。水半桶,餅十九塊。還有幾捧糙米,煮不了,沒柴。”林懷安壓低聲音,槍帶在肩上勒進肉裡。
艙底的人坐不住了。後半夜沒人敢動,可天亮之後,飢渴從每個人肚子裡爬出來,變成亂糟糟的竊語。有人扶牆站起,腿打晃,眼睛盯著那兩隻桶不放。
“都別擠。”沈硯舟站上木箱,聲音不響,但艙底一層層傳下去,嗡嗡的餘音壓在眾人頭頂。
“排隊。老弱婦孺在前,青壯在後。”
人群起了騷動。前面的被後面頂著往前挪,後面的踮腳看那木板箱上的水桶,喉嚨裡發出乾澀的響。一個瘦高個年輕人從人堆裡撞出來,肩膀左右各頂一下,擠到最前面。
“我渴。”他粗著嗓子,伸手去夠那水桶。
“後頭去。”林懷安橫臂攔住。
瘦高個一眼掃過來,見是那個拿槍的,腳步頓了一下。可喉嚨裡像有火在燒,舌頭舔了舔裂開的嘴唇,還是硬往前邁了半步。
“就一口,喝完就走。”
“你排在最後。”沈硯舟從木箱上俯視他。
瘦高個仰起臉,兩根鎖骨的形狀從領口刺出來,脖頸上青筋暴突。他左右看了看,身後沒人替他說話,但也沒人再往前擠。艙底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誰的肚子在響。
“不給我喝,我自己拿。”
他往側裡繞,林懷安再擋,他一把推向林懷安胸前那杆槍。林懷安側身卸力,槍托往他肋下輕輕一磕。瘦高個退了兩步,撞在身後人身上,喉嚨裡乾嚎一聲。
“打人!他們打人!”
沒人響應。瘦高個的目光在人堆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旁邊一個老人懷裡。那老人盤腿坐著,雙腿間夾著一個灰布水囊,鼓鼓囊囊,表面浸出深色水痕。
瘦高個撲過去,一把拽住水囊繫繩。老人死死抱住不放,乾瘦的十根手指絞在繩子上。
“你半條命都要沒了,還護這水!”瘦高個用力一扯,老人被拖得往前一栽,後腦勺撞在艙柱上,悶悶一聲。
水囊到了瘦高個手裡。他擰開草塞仰頭就灌,水從嘴角兩邊淌下來,滴在衣襟上。艙底一片駭然,好幾個人往前邁了半步,又站住。老人歪在柱子邊,後腦蹭了血,眼翻著白,一隻手還朝水囊的方向伸著。
沈硯舟己經下了木箱,西步並作三步,左手抓住瘦高個的後領往後一拽,右手鉗住他提水囊的那隻手腕。瘦高個喉嚨裡還含著一大口水,嗆得噴出來。
“林懷安。”
“有!”
“拖上去。吊桅杆。”
艙底炸了。幾個和瘦高個同船來的青壯擠上前,七嘴八舌地攔:“他就喝口水!”“老人也沒事了!”“海上不能少人手……”
林懷安用槍托掃開擋在身前的人,反手擒住瘦高個右臂往背後一別。瘦高個疼得嘶聲叫起來,水囊脫手落地,剩下的小半囊水從囊口慢慢洇出來,把一小片艙板染成深色。
“帶上甲板。”沈硯舟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同鄉,沒多停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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