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底的空氣濁得發黏。三百人擠在不足兩丈寬的底艙裡，汗味、海水味、尿騷味和嘔吐後的酸腐味漚成一股，隨船身每一次搖晃翻上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沈硯舟從艙口的木梯矮著身往下鑽。左手還吊著從王班長腰間解下來的駁殼槍，槍身被體溫焐熱，貼在大腿外側。腳沒踩實，艙底那頭炸開了。
“我的！我拿命換來的！”
“去你孃的——給我！”
喊聲短促地撞上船板，迴音未散，肉和肉己經撕扭在一起。三個青壯在人群最密處滾作一團，你扯我脖子，我掐你喉嚨，不知誰的指甲摳破了另一人的臉，一道血痕從太陽穴拉到下巴。半塊幹餅從一個漢子手裡飛出來，砸在艙頂橫樑上，彈進人堆。十幾隻手同時撲過去，油燈被撞得從鐵鉤上脫落。
燈沒落地，一箇中年婦人探手接住。燈火在她掌心跳了兩下，映出半張蠟黃的臉。艙底暗一下，又亮起來。
“都住手！”
沈硯舟的嗓子己經劈了。這一聲像鈍刀刮過鐵鍋，前排幾個人縮了縮脖子。
人群只頓了一剎。隨即有人在暗處罵：“餅都掉地上了，還住什麼手！”又是一輪爭搶。最底下的人被踩住手背，痛叫聲像竹篾抽在青石上，尖利短促。
林懷安從艙口首撲下來。腳底踩在溼滑的艙板上，差點連人帶槍栽進人堆，靠槍托拄了一下地面才穩住。那隻橫在胸前的步槍撞得肩胛發麻，他不管，反手把槍托朝前一頂，硬從密實的人牆裡擠出一條縫。
“讓開！”
七八個流民被推得往兩邊倒。林懷安剛擠進內圈，迎面一隻腳踹過來。他側身避開，槍托抵住那人胸口，一腳掃在膝彎內側。人悶哼一聲，往側面倒。林懷安反手扣住他後頸，膝蓋壓住腰眼，把人按在艙板上。那漢子嘴裡還嚼著半個字的罵，臉貼在船板上，腮幫擠得變了形。
“還有誰要動？”
槍口掃過人群。艙底靜下來，連呼吸都壓低了。燈影被人影割成幾塊，晃在每個人臉上。
沈硯舟走到木箱前。箱子不知裝的什麼貨，齊膝高，表面被踩裂了幾道紋。他抬腳踩上去，鞋底打滑，身子晃了一下，穩住。駁殼槍在左手裡顛了顛，換到右手。
朝天，扣下扳機。
槍響。
艙底像被塞進一根鐵釘，三百人的耳膜同時嗡了一聲。最前排的幾個孩子震得臉發白，大人死捂住他們的嘴，連哭都只發出悶在喉嚨裡的嗯嗯聲。
火藥味從槍口散出來，混在渾濁的空氣裡，聞著像燒糊的鐵腥。槍口往下壓，停在耳側。手腕還震得發麻，他讓槍身靠住肩頭，槍口斜著朝上。
“都聽好。”
煙還沒有散。他的聲音像從喉嚨底下一寸一寸擠出來的。
“這船上，從今往後只有兩條規矩。不奪同胞之食。不棄同胞之命。”
艙底靜得發死。船身吃進一個浪，整艘船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去。木箱上的油燈晃了晃，火苗拉得又細又長。
“你又不是官——”
那聲音從人群中段的暗處砸出來，嘶啞，喉嚨裡像糊著一層沙。一箇中年漢子撥開前面的人，往前跨了半步。他頭纏一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粗布，半邊臉腫著，不知是剛打架落的，還是登船前就帶著的傷。
“你又不是官，憑什麼定規矩？”
“官”字咬得極重，像咬著一口血。周圍十幾個人跟著往前挪了挪，沒說話，肩膀和肩膀之間擠得更緊。
沈硯舟沒動，從上往下盯著他。燈影橫過來，把兩個人隔成上下兩塊，一個站在光裡，一個半截沒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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