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是盛府心腹我獨闖邊關封侯》第3章 山獵漸熟,人心逐貪(1)

作者:寒夢·10天前

天亮那會兒,陸沉己經醒了。他沒睜眼,先聽見灶膛裡柴火爆裂的聲響,細細的,一聲接一聲。祖母在燒水,水響起來之前是柴火在響。他從草蓆上坐起來,肩背還剩一層酸乏,比昨晚淺了不少。那點精進落進筋骨裡,細得像砂子從指縫漏下去,但積了這麼多天,攥拳頭的時候能覺出不同了。

推門出去,熱風兜頭灌下來。祖母蹲在灶前,背對著他,脊樑弓著,拿火鉗撥弄灶膛。鍋蓋沿上冒著白氣,燒的是洗臉水。她沒回頭。

“醒了。”

“嗯。”

陸沉去井臺邊掬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人一激靈。他拿袖子擦乾,蹲在石墩上開始削箭。竹子是昨天劈好的,細長一根,擱在膝頭拿刀片順著紋理往下走。刀口要輕,要勻,一下一下,不能急。他低著頭,碎竹屑落在腳面上,癢癢的。

祖母端著碗過來擱在石墩上。碗裡是野菜糊糊,今天稠了點兒,面上浮著一小圈油花。陸沉看了一眼,沒問油哪來的。老太太轉身回灶臺,步子不快不慢,也沒等他道謝。

他喝完,碗擱井臺上,背起簍子。弓己經換了一根弦,舊的磨毛了,昨晚上拆下來重絞的。他拉了拉,絃聲比昨天脆。

“走了。”

“嗯。”灶臺那邊應了一聲。

門吱呀推開又合上。陸沉站在巷子裡頓了頓,熱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著土面子。巷口空著,張老頭兩口子今天沒坐那兒。他往那邊看了一眼,心裡掠過一點什麼,但沒細想,抬腳往山腳走。

進林子就靜了。樹冠疊著樹冠,把天遮得只剩幾塊碎光,地上的影子斑斑駁駁的,踩上去枯葉軟塌塌地陷下去。陸沉順著昨天的路線往裡摸,路過一處樹根時瞥見一攤乾透了的鳥糞,己經裂成白色碎片,不知擱了多少天了。他多看了一眼,也沒停下,繼續走。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草叢裡躥出一道灰影,他抬弓就放,箭出去紮了個空,兔子躥進灌木叢不見了。他過去把箭撿回來,擦了擦土,心裡那股煩勁兒剛冒頭就自己壓下去了。

第二回看見的是隻山雞,蹲在一棵矮樹上打盹。他偏身搭箭,瞄的時候手比昨天穩,弦松出去,竹箭扎進山雞胸脯。那東西從樹上栽下來,翅膀撲騰了兩下,不動了。陸沉走過去拎起來,拿石片開膛,手指探進去的時候還帶著溫乎氣。他動作比昨天利索,幾下掏乾淨,拿大葉子裹了擱進簍裡。

歇了一氣,喝了兩口水,又往裡走。林子裡越來越暗,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腳下多了些半露的樹根,絆腳。他聽見前面有動靜,腳步放得更輕,撥開一叢灌木去看。坡底下蹲著一隻獐子,垂著腦袋啃樹根,離他不到七八丈。這東西比兔子山雞警覺得多,稍微有點聲響就能驚跑。陸沉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隻獐子。它的耳朵轉了兩圈,又垂下去,繼續啃。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弓端起來。箭搭好,手指虛扣著弦,沒急著拉。等那隻獐子把腦袋完全低下去啃土的時候,他才開弓。弦拉滿的時候手臂微微發抖——那陣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心裡繃著的,他屏住那口氣,鬆了手。

箭扎進獐子後肋。那畜生彈起來,往前躥了兩步就歪了,栽在地上蹬腿。陸沉追上去按住,抽箭補了一下。獐子不動了。他蹲在那兒喘了好一會兒,手心是溼的,胸口底下咚咚地跳。這東西分量大,處理起來費了點功夫,肉塊分了幾份用葉子裹好塞進簍裡。簍子裝滿的時候他掂了掂,沉得墜肩。

下山的時候日頭還在中天。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後背上的重量壓著肩胛骨,走快了就晃。快出林子的時候他把簍口又拿葉子蓋了蓋,壓了壓。

進村的時候巷口有人。李家老二靠在牆根,嘴裡叼著根草杆子,腿伸出去橫了半條路。旁邊還蹲著個半大小子,正低頭摳腳趾縫裡的泥,見有人來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張老頭坐在門檻上,手邊擱著一隻空碗。再旁邊是錢家媳婦,抱著孩子坐在石頭上,那孩子瘦得腮幫子陷著,閉著眼,嘴角有一道幹了的涎水印子。

李家老二先轉過頭來,嘴裡那根草杆子上下晃了晃,慢悠悠地從牆根底下站起來,靴底蹭了一下地面:“喲,小沉回來了。今兒這簍子,看著夠沉的啊。”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己經釘在了簍子露出的輪廓上,像要把那層葉子首接看穿。旁邊那個蹲著的半大小子也跟著站了起來,兩隻手搓了搓褲腿,沒說話,但眼睛跟著李家老二的目光一起落在那簍子上。

陸沉嗯了一聲,沒停腳。李家老二往前邁了一步,橫在巷子中間。他站的地方挑得好,不偏不倚卡在窄處,往前多一步就撞上人,往旁邊讓就得貼著牆根走。陸沉站住了。身後張老頭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聽著費勁,像嗓子裡卡了東西,咳了半天才順下去。

“小沉啊,”張老頭慢悠悠開口,聲音沙啞,“你奶奶這兩天身子好點沒?昨兒看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瞧著氣色比前幾日好。”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嘴邊含了含才放出來,“你是個有本事的。全村就你一個人敢進山。大夥看著,也替你高興。”他頓了頓,然後話音一轉,“你錢嬸家那孩子,你瞧瞧。瘦成什麼樣了。”他的下巴朝錢家媳婦那邊抬了抬。

錢家媳婦抱著孩子坐在石頭上,低著頭沒動。那孩子閉著眼,瘦得眼皮上能看見細小的青色血管。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了陸沉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低下頭去了。她身後牆根底下還有一個人,是隔壁巷子的趙家媳婦,不知什麼時候也蹲在那兒了,懷裡也摟著一個,沒出聲,就那麼蹲著,像一塊貼在牆角的泥。

李家老二在旁邊笑了一聲:“張叔你就是太客氣。”他往陸沉跟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像在說體己話,“小沉,我不是為難你。你看看這左鄰右舍的,誰家鍋裡有糧?大夥兒餓得心裡發慌,你家灶上飄出來的味,那是擋不住的。你一個人吃不完那麼多,十幾只兔子你分兩隻出來,虧得了什麼?”他嘴裡那股草根嚼過的澀味隨著說話撲到陸沉面前,“再說了,後山是公家的,不是你陸家開的獵場。大夥不跟你計較,讓你先去了幾天,你也該懂點事。”

旁邊那個半大小子忽然插了一嘴:“俺也想去,就是不敢。”聲音又低又急,像是憋了半天了。李家老二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你閉嘴,沒你說話的份。”那小子縮了縮脖子,但嘴巴還張著,像是還有半句話沒吐出來。張老頭坐在門檻上又說了一句:“小沉,你年輕,力氣大,往後日子長著。大夥兒是熬不過去了才張這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層慢吞吞的疲憊,像說了太多遍了。

錢家媳婦懷裡那孩子忽然哼了一聲,她低頭拍了拍,嘴裡輕輕地噓著,但那孩子還是哼,聲音細細的,像一隻快斷氣的蟲子。旁邊趙家媳婦也動了動,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沒說話。風捲過來,地上那層浮土細碎地揚起來,落在人的鞋面上,誰都沒有伸手去拍。

陸沉站著,後背上簍子的帶子勒著肩膀,葉子底下的獐子肉隔著布料壓著一團結實的重量。他聽他們把話都說完了,才開口:“誰想去誰去。明早山腳,我帶路。”聲音不高,但巷子窄,每個人都能聽見。

李家老二的笑容還掛著,但嘴角那點弧度慢慢變平了。“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問。陸沉看著他:“意思我說了。山腳,明天一早,帶把弓就行。後山公家的,誰都能去。你們要去,我指路。”李家老二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手裡那根草杆子不知什麼時候折了,斷成兩截,手指頭捏著斷口來回搓,像是不知道說什麼。旁邊那個半大小子嘀咕了一句:“俺沒有弓……”聲音被旁邊人瞪了一眼就沒了。

陸沉側身從李家老二旁邊走過去。巷子窄,他的肩膀擦著對方胳膊過去的時候,李家老二的手動了一下,像想攔,又沒抬起來。身後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張老頭忽然咳了一聲,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清出來,咳完了也沒開口。陸沉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像是嘟囔,又像是嘆氣,被熱風捲走了。

院門推開,祖母在院子裡坐著。她拿把破菜刀在削一根木棍,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陸沉,又看了一眼他身後合上的門,目光收回去,落在菜刀上。

“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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