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是盛府心腹我獨闖邊關封侯》第2章 空山初獵(1)

作者:寒夢·1天前

天亮那會兒熱風就灌進來了。村口的老槐樹早就枯透了,枝子朝天戳著,一片葉子也沒掛。往年夏天全村人蹲在樹蔭底下乘涼扯閒,如今那兒空著,誰路過也不多看一眼,好像看一眼心裡就更幹一層。村子醒得早,雞不叫狗不咬,煙囪也不冒煙。偶爾聽見誰家的孩子哼唧兩聲,剛出聲就被人捂住了,像聲音也是糧食,不能隨便往外撒。

陸沉把弓從牆上摘下來掂了掂。硬木弓身拿砂石磨過十幾遍了,滑溜溜的,握著順手。弦是麻線搓的,拉著吱吱響,他空拉了兩下試了試力道,繃緊的感覺從指尖一首傳到肩膀。還行,湊合能用。

祖母從灶屋出來,手裡端著碗擱在井臺上。碗裡是野菜糊糊,稀得照見碗底。她沒說話,退了一步,把灶屋門口的光讓出來。陸沉走過去端起來灌完了,寡淡,澀口,鹽放得少,壓不住土腥氣。他把碗放回去,轉身去拿牆角的竹簍,手還沒碰到簍口,祖母伸手按住了。

“別往深處走。”

“知道。”

“山腳轉一圈就回來,碰不著就回來。”她的手沒松,枯瘦的手指骨節凸著,指甲縫裡嵌著擇菜留下的泥色,“你十七年沒進過山,別逞能。”

陸沉抬眼看她。老太太臉黃,顴骨支稜著,嘴角那兩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法跟村裡癱在門口等死的人不一樣,是餓不死的亮。她就那麼看著他,等他先鬆口。

“真碰不著就回來,”他說,“晌午別等我吃飯。”

老太太哼了一聲,鬆了手,轉身往灶屋走,邊走邊嘟囔:“不等你等誰,一家子就兩口人。”陸沉站在院裡,嘴角動了一下,把弓背上,竹簍往肩上一甩,推門出去了。

後山不高,但往裡走能走很遠。外圍是稀稀拉拉的闊葉林,旱了大半年,葉子打著卷,踩上去咔咔碎。往裡走百十來步林子密起來,光線一下子暗下去,熱風被擋在外面,悶得人後脖頸子全是汗。林子裡有一股乾透了的草木氣味,混著樹根底下曬熱的土腥味,吸進鼻子澀澀的。

村裡人怕這座山。往年只敢在邊上撿柴火挖野菜,再深就不去了。旱了以後更繞著走,好像林子裡面藏著什麼吃人的東西。上個月有人餓急了壯著膽子往裡摸了一趟,出來的時候臉煞白,別人問他看見什麼了,他搖頭,憋了半天說“太黑了”。陸沉不怕黑。他怕的是兩手空空回去,祖母什麼也不說,但把碗裡最後那口菜推給他。

走了小半個時辰,弓一首端在手裡,胳膊酸了就換隻手。林子裡靜得耳膜發癢,偶爾有什麼東西從草窠裡躥過去,嗖的一下,等他扭頭早沒影了。旱了這麼久還能活下來的野物,沒一個省油的燈。

頭一回看見兔子是在林子邊緣。一隻灰毛的蹲在石塊後面啃草根,耳朵豎著來回轉。陸沉蹲下來,弓端平了,手指扣上弦,手心開始冒汗。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盯著那兔子的後背,屏住氣鬆了手。箭飛出去偏了有一拃,扎進土裡,箭尾嗡嗡晃。那兔子後腿一蹬,黃影一閃,草葉子嘩啦啦響了兩下就什麼動靜都沒了。陸沉盯著那片草看了幾秒,站起來走過去拔箭,拿袖子擦掉箭桿上的泥。他對著空地說了一句:“行吧,頭一箭,不算丟人。”

又走了。後來又碰見過幾回,他射了三西箭,全落了空。有一箭擦著兔子脊背過去刮掉一層毛,那畜生躥得比前幾隻都快。陸沉收弓的時候罵了一聲,沒別的,就是煩。日頭升到頭頂,額頭上的汗擦了又淌,竹簍還是空的。他靠著棵樹坐下來喝了兩口水,水壺出門前祖母灌的,瓦罐晾了一夜的涼白開,這會兒曬得溫熱,但總比沒有強。

歇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又往上走了一段。林子疏了,荒草坡攤在面前,草枯了大半,黃綠色的莖稈杵在地上,風吹過去簌簌響。坡根底下蹲著一隻兔子,縮著,耳朵耷拉著,比前面幾隻都小,毛色發暗,像是也被熱天熬蔫了。陸沉這回沒有急著動手。他貼著坡邊繞了半圈,從側邊慢慢靠過去,腳步壓得很輕,落下去全是前腳掌著地。弓一首端著,箭搭好,手指虛扣著弦。離七八丈遠的地方他停下來,偏著身子,側對那隻兔子,把前幾箭的偏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腕放鬆,呼吸沉下去。第三下呼吸的時候他放了箭。竹箭在陽光底下劃了一道淡影,扎進兔子後腿。那畜生猛地一掙,吱吱尖叫著往坡上蹦,血甩在乾草上,一小串暗紅的。他幾步躥過去按住了,兔子西條腿亂蹬,指甲刮在手背上,沒破皮,拉出幾道白印子。他按著抽箭補了一下,兔子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蹲在那兒喘了一會兒,手心全是汗。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幾道白印子,又看了看那隻兔子,拎起來掂了掂,不沉,但挺肥,皮毛底下的肉緊邦邦的。他跟那兔子說:“行吧,你倒黴。”找了棵大樹根底下開膛,內臟埋進土裡,拿乾土搓了搓血,墊了幾片大葉子才擱進竹簍。起身的時候腿有點麻,跺了兩下,回頭看了一眼。草坡上只剩一小攤暗色,風一吹就幹了。

下山路上竹簍在後背墜著,隔一陣蹭一下脊樑骨,提醒裡頭有東西。進村的時候巷口坐著兩個人,張老頭和他媳婦,一人佔一邊門檻,面朝著田埂方向。聽見腳步聲張老頭轉過頭來,目光從陸沉臉上滑到背上,定住了。陸沉從他們跟前走過去,腳步沒停。走出幾步聽見背後張老頭咳嗽了一聲:“小沉啊。”他站住回頭。“你奶奶這兩天身子可好?”“還行。”“還行就好。”張老頭點著頭,眼睛又往竹簍上瞟了一下,“旱得日子難過啊,大夥都難。”陸沉嗯了一聲等著,張老頭沒再說什麼,衝他揮揮手,又轉頭看田埂去了。

推開自家院門,祖母正蹲在井臺邊上洗菜,聽見動靜抬頭,往竹簍上一掃,手裡的菜葉子啪嗒掉回盆裡。她站起來走過來扶著簍口往裡看,看了幾息伸手進去摸了摸兔子的皮毛。“多大?”她問。“不大,夠咱倆吃兩頓。”祖母嗯了一聲,轉身回灶屋,走了兩步沒回頭:“手背上怎麼弄的?”“兔子蹬的。”“下回抓穩了再下手。”

晚飯是兔肉燉菜,鹽放了一把蓋住土腥氣,肉塊在鍋裡咕嘟了小半個時辰,整個院子都飄著那個味道。祖母盛了兩碗,一碗端給陸沉,一碗端到自己跟前。他低頭喝了一口,燙得齜牙,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急什麼?”他吹了吹又喝,肉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一下子熱了。祖母喝得慢,一口一口抿著。吃了半碗陸沉忽然說:“張老頭今天坐巷口了。”祖母嗯了一聲,筷子沒停。“他問我你身子好不好。”祖母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兩個人對了一眼。“然後呢?”“沒然後,就問了這一句。”祖母低下頭繼續喝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明天還去?”陸沉說:“去。”“多打幾隻。”“嗯。”

夜裡陸沉躺在床上,後背貼著草蓆,手背上那幾道白印子這會兒變紅了,碰著有點疼。他把手搭在胸口上,瞪著黑乎乎的房梁。張老頭那句“你奶奶這兩天身子可好”繞來繞去。好好的,突然問起這個。他心裡悶悶的,說不清哪裡不對,只曉得灶間那股肉香藏不住。再往山上打上幾日,保不齊要惹麻煩。

窗外熱風灌進院子,在牆根底下打了個旋,又散了。院門外月光照著一道淺淺的鞋印,碾在乾土上,還留著餘溫。他翻了個身面朝牆,把那幾只箭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想著明天天亮前再削幾根。睏意慢慢爬上來,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搭在枕邊,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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