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是盛府心腹我獨闖邊關封侯》第1章 旱土尋常(1)

作者:寒夢·16天前

三伏的日頭釘在頭頂,一動不動。熱風從早晨灌到傍晚,不帶半點溼氣,卷著地上的細灰過村口,落在乾裂的田壟上,沙沙響了一路。

村子跟死了差不多。地是枯的,土是白的,田壟裂開口子,寬處能伸進兩根指頭,越往下越深,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把水吸乾淨了。稻禾的稈子戳在土裡,焦黃乾脆,風大一些就斷,斷了也沒人彎腰撿。三個月沒落雨,家家戶戶的糧缸早見了底。

陸沉扛著鋤頭走田埂,鞋底踩下去,土塌了一層,灰撲撲揚起來粘在褲腿。日頭曬著後背,粗布短褂燙得貼肉,汗剛冒出來就給風吹乾了,剩一層黏澀的鹽粒。十七歲的殼子,裡頭裝著兩輩子的魂。上輩子西十多年沒摸過農具,現在扛著鋤頭翻旱地,肩膀磨破的皮結了痂,又磨破了。原主從小幹慣了活兒,這把骨頭經得住,他還不熟。

田埂上頭沒人。地幹了以後村裡人就不怎麼下田了,下去也沒用。西頭李家的孩子前天餓得哭不出聲了,東頭王老漢去借糧,叫人一把推在地上,額頭磕了道口子,血淌了半臉,躺到後半夜才摸著牆爬回去。這些都是陸沉親眼見的,他看見了,也沒做啥。跟誰做呢?

他把鋤頭靠回院牆的時候門軸吱呀響了一聲。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口老井,井沿的青苔曬成了幹褐色,摸著刺手。一方石磨,磨盤上落了灰。牆角靠著把木弓,是他穿過來之後拿硬木削的,邊角用石片磨過,握柄處被手心反覆蹭過幾回,己經泛了層薄光。

祖母坐門檻上擇菜。竹籃子裡幾棵蔫菜葉,皺巴巴團在一起,是今早她在村東頭半截乾溝裡翻了大半個時辰才找到的。老太太背駝了一點,肩膀的弧度還在,低頭擇菜的時候手指頭慢慢掐掉根鬚,動作不快,手穩。

她聽見動靜沒抬頭,手沒停,問了一聲:“田裡怎麼樣?”

“沒救了。”陸沉到井邊打水洗手,水涼,沖掉掌心的土,指縫裡還嵌著鋤頭柄勒出來的印子,“土死透了。草都長不出。今年絕收。”

祖母掐菜根的手頓了一下,停了一瞬,又動起來。“再等等。”她說,聲音啞啞的,“入秋落了雨就好了。年年都有旱,熬一熬就過去了。”她說著自己也低著頭,眼窩陷進去一層,嘴唇乾得起皮。

陸沉在井臺邊蹲下來搓手上的泥,餘光掃過牆角那把木弓。弓身磨過的地方光溜溜的,晚上他常拿在手裡反覆摸那把弓,磨箭、修弦,掌心蹭過弓臂的木紋,粗糙的觸感一點一點被磨平,慢慢變得順手。他搓乾淨了手指,站起來對著祖母的背影開口:“奶,明兒往後山走一趟。”

祖母手裡的菜葉落了回去,抬頭看他。她那對眼窩子比去年深了不少,顴骨支著,看他的時候目光還是清的:“後山林子深,野物兇,往年壯漢結伴都不敢往深處去。你一個人怎麼弄?”

“做了弓,削了箭。”他朝牆角那弓揚了一下下巴,“遠著射,不近身。田裡刨不出東西了,不能天天啃這個。”他看了一眼竹籃裡那些蔫菜葉,又收回來,“進山碰碰運氣。打個兔子山雞的,補補身子。”

祖母的目光在那把弓上停了一會兒。她沒再勸,低頭把菜葉的根掐掉,擱進籃子另一頭。過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別走太深。日頭偏西就回來。碰不著也沒事,野菜還能撐幾天。”

陸沉蹲回井臺邊,把早上削箭落的竹屑往牆角攏了攏。半月前剛醒那幾天,走半里路就要扶著樹歇,肩窩的皮磨掉了一層,夜裡翻個身都疼。現在翻一上午旱地,後背就一層薄汗,睡一覺什麼事沒有。每日千分之一他算得清楚,跟別人不能說,說了也聽不懂。

祖母還在門檻上坐著,菜擇完了也沒急著站起來。她靠著門框歇了歇,手搭在膝頭,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了飄又落下。陸沉從她身邊過去的時候她沒抬頭,側身進灶房時路過她身側,他聞到一股陳年灶灰的苦味。

灶房狹小昏暗,灶臺積著經年的油垢,裂紋裡嵌著黑灰,鐵鍋邊沿鏽了一圈。他把早上那幾只粗碗洗了,碗底還剩小半碗菜湯,端起來喝了,寡淡的澀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涼了一下。碗擱回灶臺的時候他聽見巷子那頭有人哭了一聲,很短,像捂住了嘴,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只剩半截。

他吹了燈躺下來。房梁浸在濃黑裡,窗紙縫隙漏進一線月光,慘白鋪在地磚上。身體裡漾開一陣熟悉的溫熱,白日鋤地修弓的酸乏慢慢化開,筋骨間添了一點氣力,微末的,緩緩滲下去。他翻了個身面朝牆,想起祖母那雙手擇菜時微微發顫的樣子,也想起她這輩子從未提起半句盛家舊事,連帶著這條村子的屋瓦和土路都跟著沉默了下去,像有什麼東西被她攔在了門檻外面,不准它跨進來。他沒往下想,閉了眼。

村裡最難的不是沒吃的。里正前天傳過話,夏秋兩季的稅糧三日內交齊,交不出就押去縣城工坊做苦役抵債。這話是說給全村人聽的,可誰都明白,鄉紳家的倉廩就靠著災年放貸才越堆越滿。陸沉在黑暗裡睜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那把小木弓靠在牆角,弦在月光裡繃著一道細線。明天天不亮就帶它出門,獵到獵不到,先走一趟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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