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碎星島的黎明來得比蓉城更安靜。海面上的霧氣漸漸散開，鉛灰色的天光從冰穹裂縫中灑下來，落在碼頭上新鋪的青金石磚面上，映出一片溫潤的暗金色光澤。
程小暖站在碼頭盡頭，望著遠處那片曾經漆黑如墨的海水——黑水帶已經退到了目力幾乎無法觸及的海平線盡頭，碎星島周圍的海水恢覆了正常的灰藍色，海風裡那股冰冷腐朽的寒氣也消散了，只剩下清冽的鹹腥味和熒光苔蘚特有的淡淡清甜。
雪團蹲在她腳邊，冰藍色的眼睛半瞇著，迎著海風微微昂起頭，後頸上那片被魂鏈能量灼傷過的白毛已經完全長齊了，蓬鬆柔軟，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它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程小暖的小腿，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沈的、滿足的呼嚕聲。
身後傳來鐵錘粗聲粗氣的吆喝—，老矮人正在碎星島碼頭邊上張羅他的南號分鋪，鍛造臺已經從船艙裡搬上來架好了，淬火池裡灌滿了碎星島特有的高鹽度海水，池面上漂著一層淡藍色的火焰。
學徒捧著工具盒在旁邊手忙腳亂地遞材料，又被鐵錘吼了一句：
“淬火液不是水！你看清楚標籤！這瓶是最後一瓶星輝淬火液！”。
學徒嚇得差點把瓶子掉進淬火池，被鐵錘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旁邊幾個正在幫忙搬運建材的駐防隊員捂著嘴偷笑。
“笑什麼笑！你們幾個，對，就是你們，幫我把這面招牌掛上去！歪了！往左！往左！你們左右不分嗎！”
鐵錘站在碼頭邊上，指著一面用矮人符文和普通話雙語刻的鐵木招牌，鬍子被海風吹得像兩面小旗子，招牌上刻著“鐵錘南號分鋪——蓉城、灰礁港、碎星島三聯號”。
學徒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您什麼時候在灰礁港也開了分鋪？”
被鐵錘一瞪眼又縮了回去：“等回去就開！”
程小暖看著鐵錘和他的學徒在碼頭邊上折騰招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轉過身沿著碼頭往島上走，路過正在除錯潮汐感應防禦系統的吱吱。
綠皮地精蹲在一塊黑色火山岩上，面前攤著至少五張修改過的設計圖，琥珀色的大眼睛因為連續熬夜佈設防禦系統佈滿了血絲，但手裡擰螺絲的動作依舊飛快。
他看到程小暖走過來，從嘴裡拔出螺絲刀，用一種沙啞但依舊亢奮的語氣說道：
“碎星島外圍防禦系統一期已經完工了！水下震爆彈改了新觸發方式，靈敏度比灰礁港那批提高了至少三成！”
“酸液彈可以覆蓋整個淺灘，不過有個小問題，潮汐感應裝置有時候會把漲潮時的浮木也當成海獸觸發警報，我正在調整識別演算法，給我兩天時間就能解決！”
“不是大問題，真的不是大問題，昨天蘇茗說這是個嚴重的設計缺陷，我說這是正常除錯過程，她讓我寫書面報告，我就寫了，寫了兩頁紙，她看完之後說‘重寫’，我就……”
“吱吱。”
程小暖蹲下來平視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蘇茗讓你重寫報告，是因為你上次的報告裡把‘酸液彈觸發延遲’寫成了‘酸液彈觸發是因為一隻螃蟹踩了感應器’，她沒在批評你的設計，她在教你怎麼把問題說清楚。”
吱吱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擰螺絲，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我其實知道。她上次給我的報告批註寫了滿滿一頁，每條都標了怎麼改。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這些。”
“以前在黑市，我造的機關出問題從來沒人管，好用就買，不好用就退。沒人告訴我哪裡需要改進，也沒人讓我重寫報告。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但挺好的。”
程小暖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站起身來，繼續朝島嶼深處走去。
魂鏈高塔的廢墟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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