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五十年後。
蓉城中心廣場的榮樹已經長到了遮天蔽日的規模,樹冠覆蓋了整個廣場和周圍的幾條街區,淡綠色的光塵終年不散,在每一個夜晚將整座城市映成一片溫柔的熒光海。樹下的石碑早已被苔蘚和藤蔓爬滿了大半,但碑身上那行字依舊清晰可辨——“榮樹歷十年,蓉城、灰礁港、碎星島三區正式結盟。凡我盟約之民,無論來自何處,無論出身何族,皆受此碑庇護。”碑前常年擺著幾束新鮮的花,有時是精靈族的星月草,有時是矮人族的礦石花,有時只是幾枝從冰原上採來的不知名野花,用草莖紮成一束,安安靜靜地靠在石碑底座上。
沒有人知道這些花是誰放的。廣場上的老人們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從北境回來,在石碑前坐一個下午。她帶著一條很老很老的白犬,犬的毛色已經不再是純白,而是泛著淡淡的銀灰,走路的時候左後腿有些跛,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依舊清澈得讓人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亮起的歸燈苔蘚。
老婦人每次來都會在石碑前坐很久。有時候她會從懷裡掏出一把保養得鋥亮的戰刀,刀身上的星輝紋路已經黯淡了大半,但刀刃依舊鋒利。她不用刀,只是把它橫放在膝蓋上,用一塊乾淨的油布一寸一寸地擦,擦完之後再收回去。廣場上偶爾有年輕人認出那把刀——那是榮樹守護者的星焰,教科書封面上畫的那把就是照著它畫的。
年輕人們不敢上前打擾,只是遠遠地看著。只有一個在廣場上修石磚的女孩曾經鼓起勇氣走過去,問她:“程奶奶,您當年在黑石山礦場是怎麼打贏秦墨的?”
老婦人偏頭看了她一眼,眼角那些被冰原的風雪刻出來的細密紋路隨著笑意微微彎起來。
“不是打贏的。”她說,“是他自己放下了刀。”
女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又問:“那您覺得,我們人類能在這裡一直活下去嗎?”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趴在她腳邊打盹的老白犬,伸手揉了揉它後頸上那片早已被歲月磨得稀疏的毛髮,然後抬起頭,看著榮樹樹冠間漏下的斑駁天光。
“你知道五十年前我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系統給我打了個什麼評價嗎?”
女孩搖了搖頭。
“它說我是‘一無是處的弱雞,一不留神就嘎了’。”老婦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苦澀,只有一種看透了很多東西之後留下來的安靜,“但後來我發現,評價是系統給的,活法是自己的。人類能不能活下去,不是系統說了算的。”
她站起來,把星焰掛回腰間,拍了拍老白犬的腦袋。老白犬緩緩站起身,抖了抖渾身的銀灰色長毛,用尾巴在她小腿上輕輕掃了一下。一人一犬沿著廣場邊緣的石板路朝城門方向走去,背影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漸漸消失在榮樹飄落的淡綠色光塵裡。
程小暖回到北境的那個傍晚,暴風雪剛剛停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幾縷淡金色的夕光灑在冰原上,將整片雪原染成一片溫柔的金粉色。她站在庇護所門口,看著遠處枯木林裡那些新長出來的鬼臉槐樹幼苗——五十年前她親手砍倒了這片林子裡所有的四級鬼臉槐樹,五十年後,新的樹苗已經從凍土深處重新冒了出來。鬼臉槐樹的生長週期極長,這些幼苗要再過幾百年才能長成當年那種遮天蔽日的巨樹,但它們至少在這裡,正在生長。
庇護所的壁爐裡,火焰還在跳動著。老雪團趴在壁爐邊的窩裡,毛茸茸的大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在地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打。它的耳朵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靈敏了,但程小暖推門進來的時候,它還是第一個聽到了聲音,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沈的、滿足的呼嚕聲。
她在壁爐邊坐下來,往火堆裡添了幾塊木材。桌上攤著幾份北境安全區發來的檔案——舊日文明的裂隙已經穩定下來了,那些曾經從裂隙中滲出的暗紫色能量在榮樹樹種的持續淨化下逐年減弱,如今只剩下幾處礦脈深處還有微弱的殘餘波動。深淵冰髓的礦脈早在二十年前就全部被封存了,秦漪在碎星島上建的那座燈塔至今仍在亮著,歸燈苔蘚的光芒在每一個夜晚都會穿透海霧,為南邊海域的航船指引方向。
手錶忽然震動了兩下。她低頭一看,是趙遠山發來的訊息。趙遠山三年前從蓉城安全區總排程長的位置上退了下來,現在住在灰礁港,每天早上去碼頭邊釣魚,下午去鐵錘的南號分鋪幫老矮人記賬——這是他自己選的退休方式,用他的話說,“釣魚和做資料分析本質上是一回事,都是等一個規律浮出水面”。他發來的訊息依舊是那種資料分析式的平穩語氣,只是措辭比年輕時候更簡短了些,大概是老花眼看螢幕不太方便。
“今日灰礁港潮汐正常,魚獲三條,鐵錘說他新收的學徒比你還笨,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程小暖笑了一下,正要回訊息,另一條私聊彈了出來。是蘇茗。蘇茗如今是三個安全區的防務總長,手底下管著上百個駐防隊員和十幾處邊境哨卡,但她發訊息的風格五十年如一日——公事公辦,乾脆利落,連標點符號都不肯多用。
“北境哨卡擴建方案已批。施工隊下週進場。你在北境的話順便去看一眼。”
程小暖回了個“收到”,把最後一口朱果樹葉茶喝完,然後靠在老雪團身上,閉上眼睛。壁爐裡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著溫暖的光暈,將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了五十年前第一次見到雪團的那個山洞。那時候它還是一隻小狗,趴在一隻已經死去的十級冰原巨犬身邊,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眼睛裡滿是悲傷和無助。她那時候對它說——“以後跟著我,我們相依相伴,好不好?我給你取個名字,就叫雪團。”
五十年過去了,從蓉城到灰礁港,從碎星島到北境,她們一起走過了冰原上每一寸土地。雪團陪她打過喪屍,咬過狼人,在魂鏈高塔的陰影裡替她擋過精神脈衝的衝擊。它現在老了,跑不動了,但它還在她身邊。
她伸手揉了揉老雪團的後頸,手指在那片早已稀疏的白毛上輕輕摩挲著。老雪團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壁爐跳動的火光,也映著她滿頭白髮的倒影。
“謝謝你。”她輕聲說。
老雪團用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很輕,但程小暖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們之間最後一次約定好的訊號——意思是:我知道。
程小暖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去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