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敲打
江豐年直起身,依舊身姿端正,溫聲回道:“託祖宗庇佑,託族中福澤,孫兒方能僥倖得中。”
他恪守謙遜本分,句句敬祖敬族,不給旁人半分挑刺的機會。
江老夫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掌控感的笑意,微微頷首,“坐。”
這時兩位婢女各捧著圓凳入內,並將圓凳放到廳內最末的位置,赫然一副低人一等的待遇。
江豐年輕輕握了握麥穗的手,坦然坐下。
剛一坐定,劉玉芙率先開口,語氣帶著責備與不滿,開門見山:“六郎,一朝登科,按照族規,及第登科、光耀門楣,第一件事便是向祖宗牌位報喜,祭拜祖宗,拜見長輩,告知族親。
可你呢?
高中歸來,整整數日,竟無半分動靜,不回祖宅,不報喜訊,不拜長輩,眼裡可還有咱們江氏宗族?
可還有家中長輩?”
一開口,便是指責江豐年不懂規矩,目中無族,恃功自傲。
麥穗坐在一旁,指尖輕輕搭在膝頭,神色平靜,心底卻冷冷一笑。
真是好不講理。
當年將婆母母子趕出去時,只給了微薄的家產,那時什麼宗族規矩、親情道義,長幼尊卑,通通不見蹤影。
如今才一腳邁入仕途呢,還沒考上進士,這條條框框的規矩和禮數便全部搬出來約束他們了。
當真是可笑。
江豐年不慌不忙,從容回道:“大伯母所言極是,晚輩此番僥倖得中,本該第一時間回宅報喜,拜見長輩,只是連日往來拜賀的鄉鄰親友絡繹不絕,家中瑣事繁雜,實在是分身乏術,故而耽擱數日,並非有意怠慢長輩,還望大伯母與各位長輩海涵。”
他態度謙遜,言辭懇切,找的理由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可這一番有理有據的溫和態度落在劉玉芙眼裡,卻叫她咯噔一聲。
自從分家之後,她沒再見過這個侄子,印象中還是個只知道埋頭讀書的迂腐書生,性情還有幾分耿直,常常得罪人而不自知。
短短數年,竟已長成到這個地步。
她的視線落在一旁坐著的長子身上,長子江豐升年長江豐年十二歲,二十歲時封蔭入仕,在官場上沈浮十幾載,卻還只是個六品小官。
此時二伯母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更重,敲打意味更濃:“瑣事繁雜?再繁雜的私事,能大得過宗族禮法?
能大得過祖宗長輩?”她微微側首,“六郎,你讀書多年,飽讀聖賢書,最該懂立身之本、宗族之重。
常言道,葉落歸根,這人吶,可不能忘本。
當年你祖母也是為了歷練你,方才將你一房分出去,可你身上流著的還是江氏的血,這一點是這輩子都改不得的事實。
你莫以為憑著一己苦讀,考上一個舉人,便是徹底翻身,隨心所欲,莫以為得了幾分虛名,便能眼裡沒有宗族,沒有長輩,不懂尊卑上下!”
一番話,句句帶著訓誡,字字藏著敲打與不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