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知予心頭暖意驟然翻湧,壓不住的笑意從眼底漫上眉梢,溫婉清麗的眉眼彎彎淺淺,漾開兩載以來最輕鬆柔軟的笑意。
亭間涼霧氤氳,清風徐徐拂過鬢邊,花葉輕顫,碧水漾開層層漣漪。
這一刻的溫柔靜謐,短暫得如同幻夢。
待亭中閒話盡數落幕,侍女輕步上前,恭順引著麥穗辭別郡主,沿曲折朱廊緩步離去。
長廊幽深,雕樑精緻,層層疊疊的梧桐廕庇日影,處處是皇家府邸的雍容華貴,卻也處處透著無形的桎梏森嚴。
就在麥穗即將行至前院垂花門之際,一名身著青緞宮裝、氣度沈穩的傳旨嬤嬤快步迎面而來,躬身垂首,語態恭謹卻不容推辭:“麥娘子,公主有請,移步正廳一敘。”
麥穗心頭微微一頓。
她與咸寧郡主雖有私交,數次入府也僅得兩回面見懿安公主。
頭一回是初登門庭,感念公主恩惠,專程登門謝賞,遙遙一拜,寥寥數語便退下;
第二回是郡主設閨閣小宴,京中貴女齊聚,公主短暫露面提點幾句禮數,旋即離去,從未與她單獨獨處、刻意召見。
今日剛與郡主亭中私語完畢,公主便單獨傳見,用意已然不言而喻。
想來方才湖心亭的一席閒談,看似隱秘私語,實則盡數落入深宮耳目、盡在公主掌握之中。
麥穗心思百轉千回,面上依舊沈靜無波,從容頷首,隨嬤嬤踏著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莊嚴肅穆的主正廳。
正廳之內,檀香嫋嫋,沈靜肅穆,煙氣浮沈之間,壓得人下意識斂息屏息。
“妾身見過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麥穗躬身垂首,姿態十分恭敬。
上位之上,懿安公主端坐鳳椅,一身織金流雲宮裝華貴端莊,金線繡紋在幽暗廳光裡若隱若現,自帶天家儲貴的凜然氣度。
她鳳眸沈靜如水,無半分尋常慈母的溫柔笑意,眼底是常年身居高位、閱盡朝堂沈浮的深沈審慎。
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眸,彷彿能洞穿人心所有隱秘。
她靜靜俯視躬身立在廳中的麥穗,語調平緩無波,聽不出喜怒冷暖,可字字句句都裹挾著皇家獨有的無形壓迫,是長輩溫和的提點,更是上位者不動聲色的嚴厲警示。
“麥娘子,知予年幼單純、長於深宮,半生被禮教呵護禁錮,心思乾淨純粹,不通朝堂利弊,不識人心險惡覆雜。”
麥穗垂眸恭立,輕聲應答:“公主明鑑,郡主心性純良,雅緻通透,心懷溫柔,最是乾淨純粹。”
懿安公主微微頷首,話鋒緩緩轉沈:“蘇墨年少有為、清正文雅、前程可期,且未婚無家事掣肘,的確是當世難得的青年才俊。”
“我兒是陛下親封的咸寧郡主,堂堂天家金枝玉葉。”她語氣輕輕加重,帶著無可撼動的規制,“自出生那日起,她的一言一行、往來交遊、終身婚事,便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的榮辱清譽,牽連宗室顏面、朝堂平衡,半分私情妄念、半分逾矩閒言,都容不得。”
“今日亭中閒談,本宮聽聞,你願居中牽線、設宴相聚,成全她們故人往來情誼。”
懿安公主眸光定定落在麥穗身上,不避不閃:“你心地良善,曾對知予有救命之恩,本宮素來記在心裡,知曉你一片體恤好心。”
話音稍頓,她淡淡吐出一句冰冷通透的實話,“可好心,有時最容易辦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