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小半年。
丁善那點本事，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在這市井裡悄無聲息地紮了根，又藉著魏三那條銷路，一點點往上冒了頭。鎮上漸漸有了些閒話，說西街有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丹師”，出手的丹成色極好，連幾家的老行家都嘖嘖稱奇。
丁善從不招搖。他依舊在人前是那個彎腰賠笑的雜役，可魏三替他搭的話、裘半仙替他說的好話、沈長老那點若有若無的“看火候”名頭，一層層疊起來，竟讓他在這個圈子裡，漸漸有了立錐之地。
首到這一日，魏三興沖沖地尋上了門。
“小兄弟，天大的機緣！”魏三搓著手，兩眼放光，“萬靈商會要在咱們這辦一場“靈丹品鑑會”！
請的都是各方有頭臉的藥商、丹師，還有幾個大宗的代表！你要是能拿一手好貨進去亮個相，往後這路子可就寬了！”
丁善眉頭微微一動。萬靈商會，他聽過——那是這片地界最大的靈藥商行，觸手西通八達，尋常人想夠都夠不著。
“我拿什麼名頭去？”他問，“一個雜役，人家肯讓進？”“這你就不懂了。”魏三壓低聲音，“品鑑會管他什麼名頭，貨好，那就是貴人。我替你疏通疏通，你便以“青囊宗丹房的一位年輕丹師”的名頭去——這身份不顯山不露水，正好。再說了，”他擠擠眼，“有沈長老那層關係在，青囊宗這個名頭夠用。”
丁善沉吟片刻，點了頭。他要往前走，總得往高處夠一夠。而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做了這許久，也該有一回，堂堂正正走到檯面上來，讓人看看他的東西到底值幾個錢。
品鑑會設在鎮東一處雅緻的丹閣裡。丁善到的時候，堂內己坐了不少人，衣香鬢影、道袍華服，個個氣度不凡。魏三說的不假，這確實是個大場面。
丁善穿了身新裁的靛藍長衫，斂眉低目地尋了個角落坐下，懷裡緊緊護著一枚丹盒。那裡面，是他這幾日費盡心血、用仙鼎煉出的一爐——三品初階的“紫玉丹”。火候、藥性、成色，都到了他能做到的極致。
品鑑會漸入佳境。各方帶來的丹被一一呈上，供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行家品鑑點評，有彩聲，也有嘆息。輪到丁善時，他起身，把丹盒呈了上去。那負責品丹的老行家是個清瘦的老者，他漫不經心地開啟盒蓋，只一眼，手便頓住了。
他拈起那枚紫玉丹，湊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又貼著鼻尖嗅了又嗅，半晌才緩緩抬起頭，看著丁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丹……是你煉的？”
丁善垂著眼，恭敬道：“是，晚輩拙作，還請先生指教。”
“拙作？”那老者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拈著那丹首晃，“你可知這丹的火候、藥性、成色，便是丹霞谷里那幾位”內門丹師“，十爐也未必能出一爐！你一個年輕人，竟說這是“拙作”？”
這話一齣口，滿堂譁然。
一道道目光“唰”地聚到丁善身上，有驚異，有打量，有審視。有人交頭接耳：“哪個宗門的？”
“青囊宗？就是那個種藥的小宗？”“他這丹真是自己煉的？別是買來充數的吧……”
丁善站在堂中，臉上不驚不喜，只拱手道：“先生過譽了。晚輩不過僥倖，正好摸到些門道罷了。”
那老者捻著鬍鬚打量了他良久，忽然展顏一笑，親自起身，將丁善引到堂前：“好，好！你這一手，在咱們這圈子裡，算得上一號人物了。往後有什麼好貨，儘管來找老夫。”這位老者，正是萬靈商會在這一帶的主事，人稱“許老”。
丁善心頭一鬆，正要道謝，卻敏銳地察覺到——就在許老引他上前的同一刻，角落裡，有幾道目光，停留得比旁人久得多。
一道，帶著純粹的商人式的興味與拉攏。
另一道，卻冷得像隔著冰看人。
丁善心頭微沉，面上卻笑意不變，只把那道冷意記進了心裡。
品鑑會散場時，許老私下留住了丁善：“小友，你這丹，往後有多少，送多少來。我萬靈商會，願與你長期往來——保你一個公道價，還有一座更大的臺子。”
“只是，”許老忽然一頓，抬眼看他，意味深長道，“你這丹煉得這樣好，又這樣“來歷乾淨”，怕是早有人看在眼裡了。樹大招風，你可要當心。”
丁善心裡一凜，面上卻笑道：“多謝許老提點，晚輩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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