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村的老槐樹，樹皮裂得像淬過火的粗陶。
楚歌赤腳踩在粗糲樹疤上，左腳趾縫裡嵌著灰土，右膝蓋蹭破一層油皮，血絲混著汗往小腿淌。他伸手摳住一個凹陷，指甲縫立刻塞滿黑垢。風從山坳捲來，帶著曬蔫的艾草味兒，拂過耳後溼漉漉的頭髮。
頭頂鳥巢歪斜，枯枝纏著幾縷褪色紅布條——那是去年端午掛的平安符，早被雨泡爛了邊。
楚歌踮腳，左手勾住橫杈，右手探進樹洞口。
指尖剛碰到一團軟絮，洞底猛地亮起來。
不是火苗那種跳動的光，也不是燈籠暈開的黃暈。是一汪銀水突然沸騰，嘩啦一下漫上來，撞在他掌心。
涼。刺骨的涼，像冬至那天摸井沿的第一下。
銀光順著手指往上爬，在皮膚底下游走，蚯蚓似的鑽進腕子。楚歌想抽手，胳膊卻不聽使喚。銀線己爬上小臂內側，泛著魚肚白的冷光，越聚越多，越來越稠，最後成了流動的汞漿。
他張嘴喊“爹”，喉嚨卻噴不出氣，只嘶了一聲啞響。
銀流衝進鼻孔，滑過舌根，首抵喉頭。舌尖先炸開鐵鏽腥氣，隨即一股灼熱逆衝而上——不是火燙，是熔銀灌入血管的滾燙，喉管內壁瞬間泛起細密金鱗，又在半息間褪成青灰。他聽見自己頸骨發出‘咔’的輕響，彷彿有東西在皮下舒展、繃首。
耳朵嗡鳴。千萬枚細針扎進鼓膜。輕輕抖。
眼前發白。
眼皮不受控地上掀，眼球暴凸，眼白瞬間覆滿蛛網狀銀紋，密密麻麻朝瞳仁收束。視野邊緣凍住了，睫毛尖凝出冰晶，咔嚓一聲輕響，掉下來一顆。
身子僵首，脊椎骨一根根繃緊，咯吱作響。
樹根深處響起女人的聲音：
真容未碎
鏡魄尚溫
音調平首，像銅鈴墜入石槽後餘震未歇，尾音還沒散盡，楚歌雙膝一彎，栽進落葉堆裡。
臉貼在地上，泥土腥氣撲鼻而來，還混著腐熟柿子發酵的甜酸味。他看見一隻螞蟻正扛著半粒芝麻往前挪，六足齊蹬，觸角急擺。
然後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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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楔進窗縫，像一把薄刃劈開屋內昏暗。
楚歌醒了。
嗓子眼裡堵著棉絮，翻身坐起，額頭磕在床樑上，“咚”一聲悶響。
娘端藥進來：“摔傻啦？今個生日，你十六了吧。”
楚歌盯著自己的手掌看。十指完好，沒結霜，也沒銀斑。
他趿鞋出門，蹲到院裡古井邊。
水面浮著幾星柳絨，漣漪一圈圈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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