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村的雞沒叫第二遍。
第一縷灰霧從西坡爬上來時，舔過了曬穀坪邊那隻空陶甕的缺口。甕底還剩半瓢陳年槐蜜，糖殼己結晶發白，被霧一碰，“滋”地冒起一股淡煙，蜜塊蜷曲，焦黑，碎成粉。
趙屠戶喉嚨裡滾出“呃”的一聲，翻身坐起，豹皮褥子滑下半截，露出胸口一道暗紫抓痕——是他昨夜自己掐出來的。
他瞪著眼看牆角。
牆縫裡鑽出來三條蚯蚓，通體銀亮，遊得極慢，尾尖拖著細細血線。
不對勁。
他抬手想撓癢，指甲剛刮過鎖骨，指尖突地一麻，整隻右手瞬間僵硬，指關節噼啪錯位，彎成鉤狀。
隔壁李寡婦撞開門衝進來，頭髮散亂，手裡攥著一把剪刀，刃口滴著水：“趙哥！我家灶膛裡…灶膛里長出槐花來了！”
趙屠戶鼻翼急速翕動，突然伸手摳進自己左耳——指甲掀開耳廓軟骨，露出底下蠕動的銀色槐蟲卵。他盯著卵殼上浮現的細小字跡，喉結滾動，吐出三個字：
“槐…神…宴…”
他咧嘴一笑，牙齦翻出血絲。
他伸手去摸李寡婦手腕，拇指蹭過她脈搏位置，皮膚下竟鼓起一條蠕動的小凸起，像埋了粒活種子。
李寡婦忽然尖叫，抄起剪刀朝他左眼捅過去。
趙屠戶偏頭躲，剪刀戳進耳垂，血湧出來，黏稠烏黑。他反而嘿嘿笑起來，舌尖抵著斷掉的臼齒，吐出一顆帶血的槐籽。
簌簌。
屋簷瓦片齊齊掀飛三寸，震落灰塵。
楚歌踩著柴垛躍上院牆時，看見十七個人圍在祠堂門前啃同一棵歪脖榆樹。有人咬斷樹枝塞進嘴裡嚼，嘴角溢位綠漿；有個七八歲男孩仰臉吞嚥樹汁，喉管隨吞嚥上下滾動，每一次都發出“咯吱咯吱”的枯枝折斷聲。
他沒停。
足尖在土牆上借力三次，騰空掠過三間屋頂，撲向村北那株千年古槐。
樹幹裂開九道深溝，最寬的一條能伸進小孩胳膊。楚歌落地便蹬腿彈起，左手摳進第七道縫隙，右手插進第西道，膝蓋頂住第八道邊緣猛壓——
咔！
樹皮迸裂，濺出琥珀色濃漿，糊了他滿臉。
他閉眼。
心口像被人拿鈍刀豁開，往裡灌燒紅的鐵砂。
疼。
不是一處疼。
是三百二十一人同時喊疼——趙屠戶指甲陷進掌心的刺辣，李寡婦剪刀柄硌進虎口的悶脹，小崽子吞嚥時食道被樹汁腐蝕的灼燎
全都釘在他太陽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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