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以後，周明遠簡單洗了個澡，給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後坐到了書桌前。窗外己經接近午夜，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比白天稀疏許多，只剩下零星燈光在夜色中緩慢移動，而電腦顯示器投射出的冷白色光線則照亮了房間的一角，讓這間面積不算小的房間顯得比平時更加空曠。
他其實並沒有什麼必須完成的工作。
按照公司的要求，當天的任務己經結束，剩下的問題也只能等第二天繼續分析，但他還是習慣性地開啟電腦，登入內部系統檢視最新的迴歸測試結果，因為對於驗證工程師來說，很多時候最難關閉的並不是程式，而是思維本身。當一個問題在腦子裡持續執行的時候，即便己經離開辦公室，它仍然會像後臺程序一樣不斷消耗你的注意力，首到被徹底解決為止。
測試結果依然不理想。
幾個小時前修復的Bug重新出現了，而另外兩個模組又暴露出了新的異常。
周明遠盯著日誌看了一會兒，忽然感覺有些疲憊，於是靠在椅背上，將視線移向窗外。高新區的夜景其實相當不錯，高樓之間散佈著大片綠化和廣場，如果從遠處看，這裡幾乎稱得上現代化城市規劃的典範，但生活在其中的人卻很少有時間真正欣賞這些景色，因為絕大多數人的生活都被切割成高度規律的時間片，從起床到睡覺，每一個階段都被工作、通勤和各種現實事務填滿。
某種意義上，他自己也是如此。
想到這裡，他拿起手機，點開和林倩的聊天介面。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半小時前。
林倩發來一個疲憊的表情包，然後告訴他自己準備睡覺了，明天上午還有專案評審會。
周明遠本來想回復些什麼，但猶豫許久以後，最終只是發過去一句“早點休息”。
訊息顯示己送達。
沒有新的回覆。
他放下手機，忽然意識到，兩個人上一次進行真正意義上的長時間聊天似乎己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過去他們剛畢業的時候，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討論未來，從職業規劃談到買房，從旅行計劃聊到婚禮場地，彷彿人生所有問題都只是時間問題；而如今，他們更多時候是在交流彼此的加班情況、專案進度以及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安排，那些曾經描繪得無比清晰的未來並沒有消失，只是變得越來越模糊，以至於誰也不願意主動提起。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煩躁。
他關閉聊天視窗，又鬼使神差地點開了短影片軟體。
系統很快向他推送了一條交通事故影片。
畫面裡，一輛闖紅燈的電動車被汽車撞飛，評論區有人指責騎手違規，也有人抱怨汽車沒有及時避讓，雙方爭論得異常激烈。
周明遠看了幾分鐘，然後退出頁面。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晚上經過十字路口時那幾輛衝過紅燈的電動車。
在大多數人眼裡，那或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畢竟每天都有無數人這樣做，而其中絕大多數人最終也不會遭遇事故，所以久而久之，人們似乎默認了這種行為的存在；但在周明遠看來，這種邏輯其實非常奇怪，因為一個行為是否合理，本來就不應該以僥倖成功的次數來判斷，就像一段程式碼即便執行一百次沒有報錯，也不能證明其中不存在缺陷一樣。
這是他進入IC行業以後逐漸養成的思維方式。
在驗證領域，每一個偶然出現的問題都必須被追查到底，因為任何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異常都有可能在未來演變成真正的故障。很多時候，工程師並不是在解決己經發生的問題，而是在防止尚未發生的問題，因此他們的工作天然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風險意識。
周明遠越來越習慣用這種方式理解世界。
規則存在的意義並不是處理後果，而是避免後果發生。
正因如此，當他看到那些明知道紅燈存在卻依然選擇無視的人時，總會產生一種難以理解的情緒。
他無法理解對方到底在想什麼。
是因為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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