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後來經常覺得,自己這一代工程師其實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人。
當年填報大學志願的時候,他對於未來並沒有什麼宏大的規劃。像大多數出生在普通家庭的學生一樣,他對專業的判斷標準十分樸素,無非是就業率高不高、畢業後能不能找到工作、工資能不能比父母掙得多一點。於是高考結束以後,在老師和親戚們的建議下,他選擇了軟體工程專業,並順利進入了一所985大學。
那是移動網際網路仍然蓬勃發展的年代。
校園裡最受歡迎的企業永遠是騰訊、阿里、百度、華為這些名字,每到校招季節,總能看見大批學生穿著襯衫西褲,在宣講會門口排出長長的隊伍。對於許多人來說,進入一線網際網路公司幾乎是技術類專業學生最標準的人生路線,而周明遠也一首認為,自己畢業以後大概會成為其中的一員。
然而時代的風向轉變往往發生在不經意之間。
等到他讀碩士期間,國內積體電路產業的熱度己經開始快速升溫。新聞裡不斷出現半導體、國產替代、晶片自主化之類的關鍵詞,各種投資機構和地方政府爭先恐後地進入這個賽道,而原本只在電子資訊學院內部流傳的企業名字,也開始頻繁出現在全校範圍的招聘會現場。
最初周明遠對此並不關心。
他既不是微電子專業出身,也沒有什麼晶片情懷,對於CPU架構、EDA工具鏈或者先進製程的理解甚至比不上許多本科生。他真正關心的事情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畢業以後能拿到什麼樣的薪資。
而恰恰是在這一點上,IC行業展現出了驚人的吸引力。
二〇二二年的校招市場己經不像幾年前那樣樂觀。網際網路行業經歷過漫長擴張以後逐漸進入收縮階段,不少公司開始縮減招聘規模,曾經令人羨慕的高薪崗位變得越來越稀缺。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仍然處於擴張週期裡的晶片企業,它們迫切地需要各種背景的人才填補崗位缺口,甚至願意花費數月時間對軟體工程專業的畢業生進行培訓,只為了讓他們能夠勝任驗證、EDA或者設計輔助相關工作。
周明遠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行業的。
他至今還記得簽下勞動合同那天的情景。面試官坐在會議室另一側,用略帶興奮的語氣向他描述行業未來的發展前景,講國內市場的巨大空間,講人才缺口,講未來十年半導體產業可能達到的規模;而他其實並沒有完全聽進去,因為他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Offer上那個醒目的數字。
對於一個剛剛碩士畢業的年輕人來說,那份薪資己經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
從會議室出來以後,他給遠在深圳的女朋友林倩打了一個電話,兩個人討論了很久未來的計劃。從買房到結婚,從職業發展到結束異地戀的時間表,每一項安排都顯得井井有條,彷彿未來己經被提前寫進了某個精確執行的程式,只需要等待時間逐步執行。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天真。
因為他們誰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進入的其實並不是一個長期高速增長的時代,而是一輪行業繁榮週期的最後階段。
入職後的第一年,周明遠幾乎每天都能感受到行業膨脹帶來的樂觀氣氛。公司不斷擴招,新專案接連立項,樓層越租越多,部門規模越來越大,就連平時最喜歡挑毛病的中層管理者也難得保持著愉快心情。在季度大會上,高管們談論的永遠是增長、份額、機會和未來,而臺下幾百名工程師則認真記錄著每一頁PPT,彷彿所有人都站在一艘全速前進的巨輪甲板上,看著遠方越來越寬闊的海面。
那時候沒有人懷疑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