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國，深夜。
真龍沒有睡。
案桌上的密報己經收進了抽屜裡，但他沒有起身回寢殿。他坐在燈下，手邊沒有書，沒有茶，沒有奏摺。他只是坐了很久，看著燈芯上那一小簇跳躍的火焰。
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不是陳。不是魏彥吾。是很久以前的另一個人——他的妹妹。
她己經走了很多年了。她嫁到了龍門，嫁給了魏家，嫁給了那個沉默的、她走的時候，真龍還年輕，坐在帝位上還沒有坐穩。他送她出了宮門，她說：“哥，你別送了。”他站在門裡，看著她走出去。
後來她死了。
他收到訊息的時候，是冬天。他看完奏報，把它放在桌上，繼續批下一份。那天晚上他批完了所有奏摺，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下雪了。他在雪裡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積了一層白。
他沒有哭。帝王的眼淚不是用來流的，是用來壓在心底的。但那一天，他覺得自己心裡有一塊地方，雪落在上面，一首沒化。
他忽然想起來了——她小時候也喜歡在雪裡站著。她說：“雪是涼的，但站在雪裡久了就不覺得涼了。”
那時候他會罵她：“那你就會凍出病來。”她會笑：“你陪我站一會兒，我就不冷了。”
他從來沒有陪她站過。他總是有政務要處理。他總是說“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到她不在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動了案桌上的紙張，沙沙地響。窗外的庭院黑沉沉的，沒有雪。但他覺得那陣夜風裡有雪的味道——涼的、薄的、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夜的雪，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
“……第三個孩子。”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散開。“她藏了二十年。魏彥吾，你真能藏。你把她藏在我都不知道的地方。你是不想讓她被烏薩斯帶走，還是不想讓她被我知道？”
他靠著窗框，夜風吹著他的衣襬。
“……她是她的孩子。她走了，留了一個孩子在貧民窟裡，活得像個沒有名字的人。”真龍的嘴唇動了動，“我這個做舅舅的……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笑完之後什麼都不會改變的笑。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想，如果你當年沒有走，你現在會是什麼樣？”他看著夜色，像是在對那個人說話。“你會不會在宮裡住著，偶爾來我書房坐坐，跟我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你會不會帶來你的孩子，讓我看看她長什麼樣。會不會讓我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夜風沒有回答他。
但他覺得風裡有一點點涼意，像是有人站在遠處看著他，不出聲，只是看著。
“她現在在貧民窟裡，跟你當年一樣倔。”真龍說，“不肯要名字，不肯認家人，連她姐姐給她取名字都不要。你說——這是不是像你？”
他把窗關上了，走回案桌後面坐下來。燈還亮著，火苗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重新站穩。
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
“若她願來炎國，允其自主擇名。不臣不奴，不入宗籍，不奉宮規。但……”
他停筆，看著那個“但”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紙拿起來，放在燈焰上方，燒掉了。紙的邊緣捲起焦黑色，火舌舔過那些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吞掉。他鬆開手指，灰燼落在桌面上，薄薄一層，像是冬天剛落的雪。
“……但你是她的孩子，我不可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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