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比林棲想象的要熱鬧。
陸安的雜貨鋪開在鎮東街的拐角處，門面不大，但收拾得還算齊整。門口掛著一塊半新不舊的木匾，上面寫著“陸記雜貨”西個字，筆劃工整，一看就是專門找人刻的。鋪子裡貨架層層疊疊，從鹽巴、燈油、針線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山貨，塞得滿滿當當，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料、幹木耳和陳舊木頭的氣味。
陸安把板車停在鋪子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王嬸，我回來了！”
一個繫著圍裙的婦人從鋪子裡探出頭來，西十來歲，圓臉盤，看到板車上的林棲，眼睛登時瞪得溜圓，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林棲坐在板車上，正在解腳上那兩塊己經髒得不像樣的布。陸安回頭對她說：“那是我隔壁王嬸，平時幫我照看鋪子，人嘴碎了點，但心眼不壞。待會兒她問你什麼，你就按咱們說的來——遠房表妹，投奔親戚。”
“知道了，陸大哥。”林棲從板車上跳下來，腳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落地時疼得她輕輕吸了口氣。
陸安領著她穿過鋪子，往後院走。後院不大，三間青瓦房圍出一個小天井，天井裡晾著幾件小孩衣服，角落裡堆著些劈好的柴火。靠牆根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葉子黃了半邊，有一盆己經徹底枯死了。
林棲的目光在那幾盆花上停了一瞬。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盆枯死花的枝幹。乾的，脆的，輕輕一折就斷了。
“這盆死了得有個把月了，”陸安在一旁說，“以前這院裡的花長得可好了，這半年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盆接一盆地枯。我兒子病了以後，我也沒心思管它們。”
林棲站起身，把沾在手指上的乾土拍掉。她心裡隱隱有數，但沒有多說。這院子裡的花不是沒人管才死的，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盤踞了太久，把生氣一點點吸乾了。
她跟著陸安穿過天井，走到最裡面那間房。陸安推開門，一股封閉了太久的潮氣撲面而來。房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箇舊衣櫃，一張小方桌，窗戶半掩著，光線有些暗。
“這間空著，平時放點雜物，”陸安把房門推開一些，讓光線透進來，“你來了就住這間。被褥衣裳都是乾淨的，我讓王嬸給你送過來。”
“謝謝陸大哥。”
陸安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最後說了一句：“你先歇會兒，我一會兒領你去看看我家那小子。”
林棲點點頭。陸安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林棲在屋裡轉了一圈，把窗戶推開。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晰可見。她伸手在窗臺上抹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一層灰。這個房間應該很久沒人住了。
她把背靠在窗邊的牆上，抬起左手，按住圓環的缺口，小聲說：“府君大人，我到了。一個叫陸安的商販家裡，有間空房。條件嘛——比城隍廟強一點，但也沒強多少。”
圓環沒反應。她也習慣了，繼續自說自話。
“這家人有個七歲的兒子，被水鬼纏上了。陸安把我當救命稻草。你說我現在的頭髮是不是特別值錢？一綹能治邪，那改天我要是揭不開鍋了，剪點頭髮出去賣，是不是也能發家致富？”
圓環依舊沒反應。但她感覺到缺口處的脈搏輕輕跳了一下，像是誰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正安靜地聽著她胡說八道。
林棲笑了笑，放下手腕，起身收拾了自己這身皺皺巴巴的中衣，換了身乾淨衣裳，又順了順雜亂的頭髮。之前那一身衣服，像個瘋子，也像被人當成從哪個墳頭裡爬出來的女鬼。
正想著，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小夕，我這邊妥當了，你收拾好了嗎？”
“可以了。”林棲一邊回應著一邊又順了一下自己的髮尾。
陸安領著她去了西邊那間房，輕推開門，引入眼簾的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臉色蠟黃，眼下有兩團濃重的烏青。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小褂，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然地蜷著，感覺渾身都沒有活人氣。他躺在那，見有人進來，也不說話，只是用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她。
那雙眼睛讓林棲後背一涼。不是嚇人，是太靜了。一個七歲的孩子，眼睛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那裡面空蕩蕩的，像是什麼東西把他的魂兒都吞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殼。
“你是小寶吧？”林棲彎腰抵在床邊，儘量放柔了聲音。
小男孩沒有回答。他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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