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在樹枝上啁啾的清晨鳥鳴。是兩隻烏鴉蹲在城隍廟破了個大洞的屋頂上，扯著嗓子對著她的腦門“嘎——嘎——”地叫，聲音粗糲得像是在用砂紙磨鐵皮。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撲撲的、結滿了蛛網的房梁。房樑上蹲著那兩隻烏鴉，歪著頭，用西只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她躺在滿是灰塵的地磚上，脖子落枕了，後背硌得生疼，昨晚裹在腳上的那兩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布己經散開了，露出裡面被磨得又紅又腫的腳底板。
“早上好，”她啞著嗓子對那兩隻烏鴉說，“你們的叫早服務能不能關了？我還沒睡醒。”
烏鴉不為所動，繼續“嘎”。
林棲撐著地磚坐起來，揉了揉脖子，把散了一臉的頭髮撥到耳後。紅色中衣皺得像是被人團成一團又展開，袖口還蹭著棺材裡的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昨晚擦破的那道傷口己經結了一層薄痂，顏色依舊是那種不太正常的暗紅。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圓環。那環還在，缺口處依舊有極輕微的脈搏在跳動。她按住缺口，小聲說了句：“早上好府君大人。”
圓環沒有任何反應。溫度不高不低，跟昨晚一樣，像是一潭不會回應她的深水。
行吧。她也不指望這位高冷府君會跟她道早安。
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把那兩塊布重新纏在腳上繫緊，然後推開城隍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清晨的陽光迎面撲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清香，昨夜那片荒涼的亂葬崗在日光下看起來沒那麼陰森了，更像是一片普通的荒地，遠處能看見幾間錯落的農舍和嫋嫋升起的炊煙。
昨天晚上她看不清路，一腳深一腳淺地摸到了城隍廟。現在天亮了，她得好好想想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首先，得找到一個願意收留她的人。其次，得查清楚原主到底得罪了誰，才被塞進棺材裡配冥婚。最後——
她的肚子叫了一聲。
好，第三條得加上：吃點東西。她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這具身體己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她正準備朝那幾間農舍的方向走，餘光忽然瞥見廟門外不遠處停著一輛板車。板車上堆著幾口陶罐和一些雜七雜八的貨物，板車旁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皮膚黝黑，國字臉，濃眉。他穿著半舊的靛藍短褐，腰間掛著一串銅錢和一個巴掌大的小算盤，看起來像是個做小買賣的商販。他正彎著腰，似乎在檢視地上的什麼東西。
林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正在看的地方，是她昨晚滴過血的那一小片焦土。那幾株被她血滴過的野草己經徹底化成了焦黑的碎屑，周圍的泥土也呈現一種不正常的暗褐色，像是被什麼腐蝕性極強的液體潑過。
那個小商販皺著眉頭，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焦黑的泥土，然後“嘶”了一聲，猛地縮回手——手指上沾著的泥土竟然帶著一股灼人的寒意，不是燙，是冷，冷得像是在摸一塊在雪地裡埋了一整夜的鐵。
“怪事，”他自言自語。
他站起來，從腰間抽出塊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後抬起頭，正好對上了林棲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秒。
林棲腦子裡飛速運轉。她現在這副樣子——頭髮散亂，一身皺巴巴的紅色中衣，赤著腳，手上還纏著從死人衣服上扯下來的布條——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家出來的姑娘。她得編個合理的身份，比如說自己是逃難的、被強盜搶了的、或者被夫家趕出來的可憐婦人之類的。
她還沒開口，那小商販先開口了。
“姑娘，”他的視線在她的中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腳上纏著的布條，最後回到她的臉上，“你這是……剛從亂葬崗爬出來？”
林棲的笑容僵在臉上。
好傢伙，這人說話怎麼一針見血。她確實是剛從亂葬崗爬出來，但她不能承認。
“不是，”她面不改色地撒謊，“我就是路過。走親戚。昨晚天黑了借宿在城隍廟裡。”
小商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走南闖北多年的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看了看她身後那座破敗得不像話的城隍廟，又看了看她腳上那兩片明顯是從死人衣服上扯下來的布，又看了看她手背上那道暗紅色的傷，最後又看了看地上那片被腐蝕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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