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棲還沒卸完門板，就聽見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她透過門縫往外看，幾個生面孔正站在巷子對面，其中一個就是昨天那個灰衫男人。他今天換了一身更體面的衣裳，身後還跟著兩個粗壯漢子，像特意來壯聲勢的。他們沒有馬上過來，只在對面站著，偶爾朝鋪子這邊指指點點。
林棲退回櫃檯後，把這事兒跟陸安一說，陸安臉就青了。
“還來？真當我們好欺負。”陸安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摔，就要出去。林棲一把拽住他：“別，你越氣，他們越來勁。先開門，當沒看見。”
陸安梗著脖子，到底聽進去了。鋪子照常開門，藍布小桌也照樣擺出來。林棲今天心情本就不安定，只簡單擺了幾隻昨天晾好的泥獸。那些圓頭圓腦的小東西蹲在藍布上，像一排不知外面風雨的小兵。
林棲坐在小桌後，低頭給一隻泥兔補耳朵。她能感覺到對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幾根針，不輕不重地扎著。她沒抬頭，只在心裡說：阿淵，那些人又來了。
“本座看見了。”淵的聲音從腦海中響起，極沉，像水底壓著的石頭。
“他們說我是林家丟的遠親。可他們連我化名都打聽了，分明是衝著林棲來的。阿淵，我是不是快藏不住了。”
“藏不住，就不藏。”他說。
林棲捏泥兔的手一頓，這人還是這樣，話少，可每個字都往她最怕的地方戳。她輕輕吸了口氣，沒再說話。
過了約莫半炷香，那些人終於過來了。灰衫男人走在最前，臉上還是那種笑，身後跟著個穿深色衣裳的婆子。林棲掃了那婆子一眼，心就沉了——那婆子看她的眼神和灰衫男人不一樣，帶著閃躲，又帶著幾分驚。是林家舊人。
灰衫男人走到小桌前，拱手道：“姑娘，我們主母想請你過去說說話。她老人家說，你長得極像她失散的一個侄女，想當面認一認。”
林棲抬頭看他，笑了笑：“我自小跟著我娘在鄰縣住，從沒來過這兒。這位大伯怕是認錯人了。”
“是不是認錯，見一面就清楚了。”灰衫男人依舊笑著，語氣卻不軟，“姑娘放心，我們主母是講理的人，不會為難你。”
陸安從櫃檯後走出來，往林棲跟前一擋：“她是我表妹，在我這兒幫著看鋪子。你們要認親，去衙門遞狀子，別在街上堵人。”
灰衫男人還沒說話，那婆子忽然小聲開口了：“像，太像了……尤其是笑的時候，和從前那位……”
她沒說完，灰衫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頭去。可這一句己經讓周圍的人聽了個清楚。幾個買菜的婦人停下腳，朝這邊張望。林棲的笑意還掛在臉上，心裡卻一陣發緊。
“我是長得面善。”她站起身，把泥兔輕輕放回桌上，“都說我像這家那家的人，可大伯，我姓林，叫林夕，是陸安陸老闆的表妹。你們要找的人，與我無關。”
“姓林就巧了。”灰衫男人順杆就爬，“我們主母孃家也姓林。說不定正是親戚呢。”
“天下姓林的多了去了。”林棲不鹹不淡。
氣氛一時僵住。就在這時，小寶從後門跑出來，抱著林棲的腿，仰頭喊：“姐姐！我要那隻泥兔子！”
林棲低頭看他，笑了，彎腰把他抱起來：“哪隻？小灰還是小白？”
“小灰！”小寶朝外頭看了一圈，最後指向那灰衫男人身後，“那個叔好凶，我不喜歡他。”
童言無忌，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都笑了。灰衫男人臉色變了變，還沒說話，王嬸從後門擠出來，手裡拎著把掃帚，往門口一站：“我說你們這些外鄉人煩不煩？我們小夕是良家姑娘，白天看店，晚上捏泥，幫人看驚都不收錢。這麼好的丫頭，你們還想怎麼著？想欺負人，先問問我這掃帚答不答應！”
灰衫男人被王嬸一頓搶白，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盯著林棲看了好一會兒，聲音壓下來：“姑娘，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我家主母有的是耐心。”
他說完，帶著人走了。巷口看熱鬧的人慢慢散開，卻有不少人沒走遠，三三兩兩朝這邊望。林棲還抱著小寶，臉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吸了幾口氣。她能感覺到有好幾道目光是善意的。有個賣菜的婆子湊過來，小聲說：“小夕姑娘，你別怕。你幫我們看驚，救了好幾個孩子，這鎮上誰不知道你是好人？那些人再敢來，我們替你說話。”
林棲抬起頭，眼圈有點紅：“謝謝嬸子。”
陸安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把手裡攥著的門板子放下，長長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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