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是在第三天的傍晚察覺到不對勁的。
那時她正蹲在鋪子門口給一批新脫模的泥獸描眼睛，遠遠看見巷口有人站在那兒往這邊看。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一身灰撲撲的短打，不像是來買東西的。他站了一會兒，跟旁邊賣菜的婆子說了幾句什麼，又朝陸記雜貨鋪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後才轉身走了。
林棲的手沒停，眼睛也沒抬，只壓低聲音對櫃檯後頭的陸安說：“陸大哥，巷口有人盯著咱們。”
陸安正撥算盤，聞言連頭都沒抬，只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幾天了。”
林棲心裡一緊。
“你早發現了？”
“前兒個就有個生面孔在鋪子外頭轉，我只當是賊。後來見他光看人不看貨，就知道不是衝錢來的。”陸安把算盤一合，臉色沉下來，“小夕，你老實跟我說，林家那邊，到底還有什麼人認得你？”
林棲把最後一隻泥兔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進了鋪子。她靠著櫃檯，想了想：“我是個庶女，從前在府裡就不常出門，可若是有心人要尋，找幾個見過她的下人來認，也不難，我這張臉……”
她沒說完，陸安己經懂了。這張臉就是最大的破綻，林家有人認得她。只要有一箇舊人在街上一眼掃過來，她就藏不住。
“陸大哥，”她低聲說，“若有人來問，你只管咬死了我是你表妹林夕。他們沒憑沒據，不敢硬來。”
陸安點頭，把後院的王嬸也叫了過來，簡單叮囑了幾句。王嬸一邊聽一邊罵，說這叫什麼事兒，一個丫頭都活過來了，那群天殺的還想作甚。林棲沒說話，心裡卻暖得厲害，這家人，是真的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第二天上午，鋪子剛開門沒多久，陸安的表嫂就來了。當然，這個“表嫂”是假的，林棲和陸安都心知肚明。來的是里正的妻子周氏，身後還跟著個臉生的婆子。周氏進門就笑，說聽說陸老闆新添了門親戚，又做得好泥人，來瞧瞧。林棲站在貨架旁，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周嬸子”。
周氏拉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又瞧了瞧她那雙手，末了說：“是個利索姑娘，陸安有福氣。”說著，目光卻朝外頭瞟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昨兒有人去我家裡，跟里正打聽你，說是林家那邊的人，問這鎮上是不是來了個叫林夕的姑娘，還問長什麼樣，住哪兒。”
林棲心口一縮，臉上沒露，只問：“里正怎麼說的？”
“我家那口子能怎麼著？就說鎮上人多，叫這名的沒聽過。把人打發走了。”周氏輕輕嘆了口氣，“可我看那人不死心，說不定還要來。你們自己當心。”
陸安連聲道謝，周氏擺擺手，帶著婆子走了。林棲靠在貨架旁，後背一陣陣發涼。她早知道林家會找上門，也早知道這一日遲早要來。可當它真的來了，她還是低估了自己的緊張。
“林棲。”手腕上的圓環忽然暖了一下，淵的聲音響在腦海裡，“別怕。”
她輕輕吸了口氣，在心裡“嗯”了一聲。
午後，她照舊去給孫家的小子看驚，回來時經過鎮東。遠遠就看見陸安鋪子門口圍了幾個人。林棲腳步一緊，撥開人群擠進去，就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櫃檯前，穿一身半舊的青灰長衫，瘦高個，臉上帶著點笑，正不緊不慢地說著什麼。陸安站在櫃檯後，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
“我就是問問，你急什麼？”那中年男人笑著說，“我家主母前陣子丟了門遠親，聽說陸老闆收留了個姑娘，長得有幾分像。我來認認人罷了。”
林棲的心幾乎從嗓子眼蹦出來，她沒再往前走，只站在人群后頭，飛快地掃過那男人的臉。不認識。原主記憶裡也沒這號人物。可那身衣裳，那說話時慢悠悠的調子，分明是林家管事的派頭。
陸安一拍櫃檯：“什麼遠親不近親，你哪來的回哪去。我表妹好好地在我家待著，輪得著你來認！”
那男人也不惱，只往鋪子裡掃了一眼，目光在林棲常坐的那個小凳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收了回來。他笑笑，一拱手：“誤會，誤會。既然陸老闆說沒有，那就是沒有。告辭。”
他說完，轉身走了，人群也漸漸散了。林棲等那人走遠，才從人群后頭出來，走到陸安身邊，發現他手抖得厲害。
“他說是林家的？”她低低問。
“沒說。可那身衣裳、那調子，還能是哪家？”陸安咬牙，“小夕，這地方你待不住了。得想個法子。我看那人的眼神，分明己經認準了。”
林棲沒說話。她轉身走進後院，靠著牆慢慢蹲下來。河裡的髒水還沒清，林家的刀己經架到脖子上來了。她按住圓環，像抓住一根從高天之上垂下來的線。
“阿淵。”她聲音很輕，“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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