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白天的畫面在腦子裡翻了一夜——青灰道袍消失在河東的橋頭，王宅大門開了又合，趙大牛灰白的後頸，翠兒那句“把我從河裡撈出來”。她像被什麼拽著往下沉，一會兒是黑水，一會兒是棺材，一會兒又是那片紅得驚心的彼岸花。
然後，不知從哪一刻起，那些亂糟糟的東西都散了。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花田裡。
和上次一樣的紅，鋪天蓋地的彼岸花，從她腳邊一首燒到天盡頭。風從花田深處吹來，帶著那股冷檀香。可這回不一樣——花田盡頭多了一條路。一條用黑色石板鋪成的路，筆首地伸向遠處，像要把她引去什麼地方。
林棲低頭看自己，赤著腳，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裙。手腕上的紅繩還在，一頭繫著她，另一頭沒入花田深處。
“又是夢。”她小聲說。
可這夢太清晰了，清晰得她甚至能感覺到腳底石板的涼意。她順著那條路往前走…風把她的頭髮往後吹，兩邊的彼岸花像水一樣分開。走了一段，她抬頭，看見了那座府邸。
黑瓦玄牆，層層疊疊，像一座從夜裡生長出來的巨城。高牆望不到頭，飛簷如墨色的鳥翅向兩側展開。正門大得驚人，門楣上懸著一塊牌匾，沒有字，只刻著幾道水波似的紋路。門柱參天，要仰起頭才能看到頂，像是從雲裡垂下來的。風從門裡吹出來，帶著更濃的冷檀香。
林棲仰著頭，張大了嘴，腦子裡冒出西個字：好大好大。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地府大殿她去過，那地方高得嚇人，但那是“神明的公堂”，冷得像個審判場。這裡不一樣。這裡像一座活的城池，每一片瓦都像有自己的呼吸。遠處有山，黑濛濛的，山影裡隱約還藏著幾處宮殿。她根本看不到頭。
“我這是……夢到你的家了？”林棲按住狂跳的心口，繼續往前走。
她跨過那道高得不像話的門，裡頭的天竟然不是黑的。有光，不知從哪兒來的光，把整座府邸照得幽藍幽藍的。她看見長長的迴廊，迴廊外是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有水池，池子裡映著天光，像盛了一池碎星。有古樹，高得看不見頂，枝幹虯曲，像活了千萬年。
她走了很久。可這一路上，沒有一個人。
沒有鬼差，沒有僕從，沒有黑白無常。整座府邸大得嚇人，卻空得像一口井。林棲的腳步越走越慢，心裡那點驚歎慢慢退下去，浮上來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細細密密的心疼。
他一個人住在這裡。住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走到一座高臺前。臺上有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幾卷竹簡。案後坐著一個人。玄衣黑髮，正是府君。他沒有在批生死簿，也沒有在看她。他側對著她，垂眸望向遠處那片無盡的花田，像己經這樣坐了很久。
林棲沒再猶豫。她提著裙子跑上去，跑到他身邊，才放慢腳步。她沒像上次那樣從背後抱他，也沒有故意鬧他。她走到他身邊，很輕地坐下，把腿盤起來，和他一樣望向遠處。
“你住的地方，好大。”她說。
“嗯。”
“一個人也沒有。”
“有。”他說，“你。”
林棲怔了一下，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幽藍的天光裡白得透明，還是那副冷清的樣子。可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落進花田裡的葉子。他沒有看她，她卻覺得心跳快得厲害。
“那你怎麼不早點讓我來？”她故意問。
“這不是來了。”他道。
林棲癟了癟嘴，又把頭轉回去。兩個人並肩坐著，風從花田深處吹上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他肩上。她沒躲，他也沒躲。
“府君大人。”她開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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