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決定去王家看看。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盤了一整夜,清早起來時反倒更清楚了。陸安說的那些話像一捧水,澆得她渾身發涼,卻也澆醒了。翠兒、周慶、里正遠親、王家——這每一樁她都對不上號,但有一根線串著,從河邊一首延伸到王家後門。
她沒跟陸安說,她知道說了他一定會攔。她只說自己要去給周家巷一個孩子看驚,順路去河邊買兩條魚。
王家在鎮子西北,一處高牆圍起來的宅子,雖然比不上縣城裡的富戶,卻也足夠在這小鎮上橫著走了。朱漆大門有些舊了,門前兩座石獅子被風雨磨得發白。林棲沒從正門走,只沿著牆外的青石路慢慢繞,像尋人。
拐到西牆後頭,她看見一扇半掩的角門。門裡是條窄巷,堆著些破舊的竹筐和空瓦罐,沒見人。她往門裡瞧了一眼,正好撞見個婆子從廚房方向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汙水。
林棲讓到路邊,朝那婆子欠了欠身:“大娘,我跟您打聽個人。這兒可是周慶周管事的宅子?”
那婆子看她一眼,上下打量:“你哪家的?找周管事做什麼?”
“我是陸記雜貨鋪的表妹,家裡有點小事,託我來問一句。”林棲笑著說,“周管事的娘子可是里正家的親戚?”
婆子把水往牆根一潑,語氣淡了下來:“你問這做什麼?”
“我聽說她家孩子夜裡鬧,我幫人看驚,要是方便,我進去給瞧瞧。”林棲把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著誰,“不收錢的。”
婆子臉色變了變,朝門裡看了一眼,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別在這說,周管事娘子跟前沒孩子,她孃家的侄女倒是有過一個,前陣子沒了。”
“沒了?”
“病死的。”婆子說完,像怕人聽見,匆匆端著盆走了。
林棲站在原處,心裡“咯噔”一聲。里正那個遠親嫁了周慶,周慶娘子沒有孩子,可孃家侄女卻在前陣子死了。再往前倒,那侄女……會不會就是被拿去補了河樁的孩子?又或者,和那張符有關?
她沒追進去,轉身往回走。就在她經過王宅正門時,大門忽然“吱呀”開了一扇。一個灰袍人影從裡面跨出來,步履不緊不慢,像踩著極穩的步子。林棲餘光掃過去,只一眼,腳下就停了。
青灰道袍。
那人身量瘦高,手裡提著一隻舊木匣,從王宅出來,朝街對面走了。他步子很穩,沒有左傾,不是趙大牛。林棲沒看見正臉,只看見那人後頸被道袍遮得嚴嚴實實,連一小片皮膚都沒有露出來。
“府君大人。”她在心裡極輕地叫了一聲。
“別跟。”圓環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像早就在等這個場景,“看他的去處。”
林棲咬了下牙,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她不敢回頭,只拐進附近一條窄巷,又繞回王宅對面的茶攤,佯裝買茶,用餘光瞄著那灰袍人離開的方向。那人沿街走到盡頭,上了一座小石橋,朝河東去了。
河東,正是河邊最荒的一段。
林棲端起茶碗,手有些抖。她看著他走遠,沒跟。可就在她準備離開茶攤時,王宅的門又開了。一個身量中等的男人走出來,穿著深色首裰,臉白,顴骨高,嘴角生得有些往下。他站在門前朝街上看了一眼,又回頭跟門房交代了幾句,才轉身回了宅子。
林棲沒問那人是誰,但她心裡隱隱有了答案——周慶。王家管事的,翠兒的男人。
她把茶錢放在桌上,匆匆回了鋪子。陸安見她臉色不好,也沒多問,只遞了塊溼帕子給她擦臉。林棲接過來,低低說了句:“我看見那道士了。他剛從王家出來。還有周慶,應該是他,也看見了。”
陸安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你去王家了?”
“只在外頭。”林棲把帕子放下,“陸大哥,你幫我打聽一件事。里正那個遠親嫁的周慶娘子,她孃家是不是有個侄女,前陣子病死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你幫我問出來。”
陸安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勸,只點了點頭。
這夜府君沒說話。林棲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最後按住圓環,很小聲地問:“府君大人,我今天沒有跟上去,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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