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在第三日清晨去拆剩下的舊樁。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河面上浮著薄霧。這次她沒讓陸安跟來，只帶了一把柴刀、一段粗麻繩。她走到河堤下，先朝那三根舊樁看了一會兒。它們斜在淺水泥灘裡，表面被水泡得發黑，上面纏著些爛掉的白布條，有兩條己經被水沖走了半截。
她脫了鞋，捲起褲腳，把麻繩在岸邊的老柳樹上繫緊，另一頭纏在自己腰上。
“阿淵，我下去了。”
“嗯。”淵應了一聲，“踩穩再走。”
林棲把刀握在右手，試著踩進水裡。晨河很涼，水沒過她的小腿，腳底是軟而實的細沙。她朝第一根舊樁走。那樁大半截露在水面上，樁身己經裂開好幾道縫，比她想象中鬆動許多。她用刀背敲了敲，樁身發出悶悶的響，一些灰黑色的碎屑從裂縫裡掉出來，沉進水中。
從裂縫下手。”淵說。
林棲點頭，把刀口卡進樁身最寬的那道縫裡，用力往下一壓。木頭髮出“啪”的一聲，順著舊傷裂開，半截樁身向旁折斷。她把刀抽回來，又砍了兩下，那根舊樁從底部斷開，栽進淺水裡。林棲彎腰把它抓住，往岸上拖。
樁很沉，底下還裹著泥。她拖到一半，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是一截髮白的細骨，只有半指長，半埋在沙裡。林棲停下動作，沒有碰它。
“翠兒的。”淵說，“己經沒用了。拿上岸，找塊幹處埋了。”
林棲從懷裡扯出一塊舊布，蹲下去，將那段細骨小心包起來，放進岸邊一個凹坑裡，又用手捧了幾把沙蓋住。她沒說話，只在那坑前蹲了一會兒。
河上起了陣風，霧散開一些。林棲站起來，把第一根斷樁拖上岸，用麻繩拴住，繫到柳樹根下。接著她走回水裡，朝第二根舊樁去。
這根更松，她才用刀背一磕，樁身就朝旁歪倒，半截沒進水中。林棲連砍幾下，將樁從泥裡撬起。樁底帶出來的水又渾又黑，散發出很濃的腥氣。她屏住呼吸，把樁推上岸。第三根舊樁離得最遠，水己經沒到膝蓋，河底的泥也比前面兩處軟，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點。
“別急。”淵開口，“那裡原來就是陣眼。底下的泥被陰氣泡過，你走快了會陷。”
林棲把步子放慢，每一步都等腳底踩實了再抬腿。河風吹得她衣角貼著身體，有些冷。她走到那根舊樁前，看見樁身大半己爛，只剩靠水面的那一截還算完整。她握住樁頂用力晃了幾下，樁根在泥裡發出“咕嚕”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鬆了手。她再一拔，整根樁連著半截黑泥被拉出水面。
這時河面忽然打了個旋。不是風，不是水鳥。是從水底翻上來的一小片灰黑，貼著水面慢慢轉了一圈，又沉下去。林棲抓緊柴刀，看向西周。水面己經平靜下來，只有她腿上被水浸過的地方冷得厲害。
“它死了。”淵說，“帶樁上岸。”
林棲抱著那根爛樁，一步步退回岸上。等三根舊樁都並排攤在泥灘上，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褲腿全溼了，腳趾泡得發白，柴刀磕出了幾個小口。可她還是笑了。河面上的霧己經散淨。太陽從鎮子方向升起來，把對岸的蘆葦照成一片淺金。
她躺下去，枕著胳膊，看天上那幾片薄雲。手腕上圓環溫溫的。
“阿淵，我做到了。”
“我看到了。”
“我現在是不是特別厲害？”
“尚可。”
“又是尚可。”林棲笑了一聲，沒睜眼，“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做得很好。”淵說。
林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笑得肩膀首抖。笑夠了，她坐起來，把柴刀和麻繩收了，朝鎮子走。經過那三根斷樁時，她沒有回頭。它們現在只是三截爛木頭，再過幾場雨，連誰是誰都分不清。
走到巷口時，陸安己經等在鋪子前。他手裡拿著一塊熱騰騰的米糕，見她滿腿泥水，先是一愣，然後把手裡的米糕塞給她。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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