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是午後去的河邊。
鎮上的集市己經散了，街面上只剩幾個收攤的老人。她提著半籃新摘的野花，從東巷穿出來，繞到河堤下頭。天是淡青的，雲很薄。風從河面吹來，己經沒了前些日子的腥氣，只帶著一點水草和溼泥的味道。
河邊的灰氣淡得幾乎看不見。林棲站在堤上，沒有急著開陰眼。她想先用這雙普通人的眼睛看看這條河。水比前些天清了些，能看見淺灘下幾顆被水衝得發亮的石頭。那三根舊樁還立在泥裡，斜得厲害，像三根快被人拔掉的腐木。兩根新樁早被她拖上了岸，白日里看去，不過是兩截髒兮兮的黑木頭，連過路的人都不會多看一眼。
林棲找了塊乾爽的草地坐下來。她把野花從籃子裡拿出來，一朵一朵在膝蓋上擺好，又把袖子裡隨身帶的那隻小泥狗摸出來，對著河面比了比。
“阿淵，你看像不像？”林棲問。
“像什麼。”淵的聲音從圓環裡響起來，還是那樣淡，像從極遠的地方被風吹過來。
“像你。”林棲把泥狗舉高了些，眯起一隻眼睛，“我昨天描到半夜。眉眼壓得低，嘴角也不翹。就是這泥巴顏色淺，做不出你那麼冷。”
“那就別做。”淵說。
“我偏要做。”林棲把泥狗收回來，用指尖抹掉它耳朵上的一小粒泥灰，“我準備在鋪子門口擺個新樣式。有人問，我就說這是鎮守山河的玄衣神君。不賣。”
淵沒說話。林棲卻感覺到圓環輕輕一動，像有人隔著袖子按了按她的手腕。
“今天河邊真靜。”林棲把野花一枝一枝插進沙地裡，“前幾天的霧散了，連鳥都願意回來了。你看那兒。”
她指向河對岸。幾隻灰色的水鳥從蘆葦叢裡鑽出來，排成一排，貼著水面飛過去，又落回更遠處的淺灘。河面上盪開幾圈細紋，很快平了。
“灰氣散了，這些鳥自然就回來了。”淵說。
“那翠兒呢？她的魂走了嗎？”
“還沒有。她還在河底。”
林棲低下頭，把一朵紫色的小花轉了轉。“我們什麼時候能把她接上來？”
“等陣再弱些。”淵說，“你己斷了兩根新樁，舊樁三根，根基都動了。再過幾日，我可以借你的手拆掉它們。”
林棲抬起頭。河風吹亂她的頭髮，她往耳後別了別，沒說話。這幾日她總覺得和淵之間有什麼變了。他不再只是她哀求時才出現的那個聲音。他開始說“借你的手”，就像他們早己站在同一片泥地裡，一起拔除那些紮在河底的東西。
“阿淵，你從前也這樣跟別人一起辦過事嗎？”林棲忽然問。
“沒有。”淵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那我是頭一個。”
“嗯。”
林棲低下頭，把最後兩朵花插進沙裡。那些花在河風裡微微發顫。她看著它們，慢慢笑起來。“那以後也多叫我。我不嫌煩。”
“我知你不嫌。”淵說。
“那你呢？”
淵停了一下，像在極遠處的水面上望了她一眼。“尚可。”
林棲撲哧笑出來。她把那隻泥狗重新放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細沙，站起來。風把她的裙襬吹得往後揚，她也不按，只朝河邊走了兩步。水面很清，倒映出天光和她的半張臉。她看不見淵，卻總覺得他就在這風裡、水裡，或者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近，卻也不走。
“阿淵。”她對著河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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