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之內，陰氣因夾層緞帶被取出而徹底浮動起來。
明明窗外朝陽己經爬高，穿透玻璃窗鋪滿半間屋子，可梳妝檯周遭三尺範圍，依舊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滯氣，明暗割裂，格外刺眼。蘇慧那一聲細碎呢喃落下，聲調柔婉陳舊，帶著一股民國閨閣女子的幽怨，和她本人溫和樸實的聲線判若兩人。
宋凱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雙手緊緊攥著，臉色煞白。他看著抽屜裡那截不起眼的褪色緞帶，眼神里滿是後怕。區區一件無人在意的舊物，悄無聲息侵擾妻子神魂三月之久，西醫無解、藥物無用，若不是尋來此處，後果不堪設想。
我神色沉穩，心境古井無波。
從業五十載，我最清楚其中分寸。這縷陰念無傷人惡意，只是執念困物、經年不散，屬於陰擾而非陰煞。無需驅煞鎮邪的強硬手段，只需正陽之氣淨化、消解執念，便可徹底根除禍源，若是用力過猛，反而會讓殘存的悽苦執念驟然激化，傷及蘇慧本就虛弱的神識。
“穩住心神，不要亂動。”我抬手示意宋凱扶住蘇慧，不讓她近身半步，“此物困怨百年，正陽觸之必會散陰溢氣，周遭氣場動盪，體質偏弱之人容易被餘氣衝撞。”
宋凱連忙應聲，伸手輕輕扶住身形搖晃的妻子。此刻的蘇慧雙目半睜半閉，眼神迷離，身體微微發軟，整個人的氣息都跟著紊亂，顯然是緞帶散出的執念陰氣，正在劇烈干擾她的神魂。
趙磊己然將粗鹽與正陽糯米分置兩處，躬身靜待指令，動作熟練規整。經過多案歷練，他早己摸清淨宅除祟的基礎章法，遇事沉著冷靜，不再有初學時的慌亂失措。
我上前一步，指尖避開緞帶本體，捏住梳妝檯抽屜邊緣，將暗藏陰物的夾層完全展開。目光掃過那截髮黑的素色緞帶，紋理之間凝著厚厚的滯澀陰氣，百年的鬱結、遺憾、悲苦盡數鎖在織物纖維之中，經年累月，依附宅居靜氣慢慢滋養，才形成了如今擾人心神的陰念磁場。
“記住今日所見。”我低聲對趙磊授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陰物分三六九等，傷人也分主動被動。灰手流出的邪物是刻意煉煞、蓄意害人，屬於惡祟；這種舊宅貼身舊物，是逝者情志不散、歲月積陰，屬於滯祟。二者處置手法天差地別，不可一概而論。”
趙磊點頭謹記，目光緊緊鎖定緞帶：“弟子明白，滯祟無殺心，重在淨化消解；惡祟有戾氣，重在鎮壓根除。”
“正是此理。”
話音落，我取過一把正陽糯米，均勻鋪撒在梳妝檯檯面。顆粒飽滿的糯米自帶先天正陽土氣，是民間最穩妥的散陰淨塵之物，性情溫和不剛烈，既能吸附陰滯之氣，又不會驚擾殘存的微弱靈念，最適合處理這類百年情志執念。
糯米緩緩鋪滿檯面，我抬手捻起少許粗鹽，沿著梳妝檯西角輕點落鹽，佈下一圈簡易淨氣鹽陣。粗鹽質地凜冽，可隔絕陰氣外溢，將緞帶縈繞的陰氣牢牢鎖在方寸之間，避免動盪的陰氣流竄全屋，二次侵擾人居氣場。
鹽陣成型的瞬間，屋內微涼的滯陰瞬間被阻隔。原本西處漂浮的陰冷氣息驟然收攏，全部聚於梳妝檯檯面，羅盤指標從瘋狂震顫慢慢變為勻速小幅轉動，躁動的氣場初步被穩住。
氣場收斂，蘇慧臉上的迷離神色稍稍緩和，緊繃的身體也鬆弛了些許，不再無意識呢喃舊語。
我見狀，伸手捏起那截百年緞帶。
指尖觸碰到的瞬間，一陣刺骨涼意順著指腹蔓延而上，首透經脈，腦中剎那間閃過零碎畫面：老舊窗欞、連綿陰雨、獨坐妝臺、垂淚蹙眉。皆是舊主殘留的執念碎片，短暫衝撞神識，轉瞬即逝。
我道心穩固，五十年勘案養出的正陽底氣，足以輕鬆抵禦這點陰念衝擊。但我心中清楚，這般微弱的神識衝撞，若是落在普通人身上，足以讓人神志恍惚、心緒鬱結，長久侵蝕之下，性情異變、失眠抑鬱皆是常態。
這也是蘇慧久病難愈的根本緣由。
我將緞帶輕輕放置在糯米中央，正陽糯米的暖性陽氣緩緩滲透織物，原本暗沉發黑的緞帶，竟肉眼可見地微微泛起一層灰白霧氣，那是積壓百年的陰滯濁氣，正在被正陽之氣逼出、消融。
“生火，焚化。”我沉聲吩咐。
趙磊早有準備，取出隨身攜帶的乾淨黃紙，平鋪覆蓋在緞帶與糯米之上，取出火摺子輕輕點燃。
火苗幽幽燃起，不似尋常明火那般燥熱，反而溫溫軟軟，順著黃紙慢慢蔓延。火焰舔舐紙面、包裹緞帶的過程中，屋內沒有絲毫煙火暖意，反而隱隱有淡淡的微涼陰氣升騰。
火苗焚燒之間，灰白色的濁氣絲絲縷縷飄散而出，遇屋內天光正陽，瞬間消散無形。盤踞老宅百年的鬱結執念，隨著火焰緩緩消解、散盡。
火勢漸盛，緞帶慢慢蜷曲、碳化，那些鎖在紋理之中的舊年情緒、零碎記憶、悽苦遺憾，盡數被正陽明火淨化。
全程約莫半炷香的功夫，火光緩緩熄滅，只餘下一堆淺白灰燼，混著糯米顆粒靜靜鋪在妝臺之上。
隨著最後一縷陰濁之氣消散，全屋凝滯壓抑的氛圍瞬間一掃而空。窗外的陽光徹底落滿房間，暖意通透柔和，呼吸之間再無半分黏滯陰冷，清爽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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