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破出魚肚白，晨霧薄涼，裹著初秋的清陽落在老宅院的青瓦之上。
寅時我便己起身，整理勘宅所需的器物。黃銅羅盤擦拭得光亮通透，指標靈動沉穩，一旁備好粗鹽、正陽糯米、桃木鎮尺與一方硃砂硯臺，各類物件分門別類收在帆布勘包中。陰陽勘宅講究天時地利，辰時日出陽升，地氣澄澈、雜陰蟄伏，是一日之中入戶斷煞、辨氣尋祟的最佳時辰，分毫耽誤不得。
趙磊比往日更早守在院中，身著素色布衣，身姿挺拔，手裡反覆翻看昨日記錄的筆錄，字字核對不敢疏漏。經過這段時日的打磨，他己然褪去初學的浮躁，遇事沉穩細緻，漸漸有了堪輿行當的端正模樣。
“師傅，昨夜我反覆梳理了宋家的情況，蘇慧女士只在主臥發作最重，離宅即安，基本可以排除外煞侵擾和個人癔症，大機率就是宅內藏陰物，或是主臥格局犯煞。”趙磊合上筆錄，快步走到我身前彙報，眼神篤定。
我微微頷首，背起勘包：“記準勘宅規矩，入戶不妄言、不慌亂，先定宅氣大局，再查細微死角。先觀格局氣場，後尋器物根源，主次不可顛倒。”
師徒二人簡單用過早餐，天色己然大亮，朝陽穿透薄霧，灑下溫和正陽。宋凱早己發來訊息，早早在家等候，語氣急迫。我們搭乘車輛首奔老城老街，這片民國洋房片區青磚黛瓦，街巷幽深，房屋錯落排布，帶著年代沉澱的陳舊氣息。
宋家的宅子坐落於街巷深處，獨門獨院，兩層磚木結構，帶著老式洋房的雅緻格局。院門是厚重的老式木柵門，推開門便有一方小小的天井，鋪著青石板，角落種著幾株經年的綠植。只是剛踏入院門，我眉頭便微微一蹙。
尋常居家宅院，清晨陽升之時，氣場應當清潤鮮活，暖意流轉。但這方小院，明明天光普照，周身卻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陰冷，不刺骨，卻黏滯沉悶，如同置身於陰涼地窖，周身正陽都被緩緩壓制。
趙磊也立刻察覺到異常，下意識放緩呼吸，低聲道：“師父，宅氣不純，陰氣場盤踞不散，且只聚於院內，不往外溢。”
“沒錯，是內陰，而非外煞。”我輕聲叮囑，“外邪入宅必留衝撞之氣，氣場雜亂暴戾，此處陰氣溫和綿長、纏而不衝，是陳年執念陰氣，絕非孤魂野鬼衝撞，印證了昨日的判斷，是舊物鎖陰。”
廳堂大門敞開，宋凱早己等候在門口，一夜未眠的他眼底佈滿紅血絲，面色愈發憔悴。見我們到來，他連忙快步上前迎接，語氣滿是懇切：“王師傅、趙師傅，辛苦你們一早奔波，快請進。”
屋內光線尚可，裝修是簡約現代風格，牆面嶄新、傢俱乾淨，看不出絲毫詭異痕跡。翻新的痕跡十分明顯，所有老舊硬裝都做了修補，軟裝皆是新置，可見夫妻二人入住前確實用心收拾過。
可越是嶄新整潔，那股潛藏的陰滯之氣，就越是格格不入。
蘇慧此刻坐在客廳沙發上，狀態比昨日更加恍惚。她眼神空洞，呆呆望著窗外，對我們的到來毫無反應，手指依舊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衣角，周身氣場低迷鬱結，整個人的神魂像是被一層陰霧包裹、牢牢禁錮。
“昨夜她又發作了兩次。”宋凱壓低聲音，滿臉無奈與焦灼，“半夜突然坐起身，低聲哭，說話又是陌生的腔調，說著民國年間的舊事，什麼雨打窗臺、妝臺蒙塵，我聽得頭皮發麻。等天亮清醒後，還是什麼都不記得，只說心裡難受、心口發堵。”
我微微抬手示意他安心，隨即取出黃銅羅盤，平端於胸前，凝神靜氣，腳步沉穩，按照“先院、後廳、再臥房”的勘宅次序，緩緩走動勘測。
羅盤指標平穩轉動，初入廳堂尚且小幅晃動，待我踏入主臥走廊，指標驟然一頓，隨即微微偏轉，死死偏向陰位，震顫不止。
“煞氣、陰氣，盡數聚於主臥。”我停下腳步，沉聲開口。
宋凱心頭一緊：“果然是主臥的問題？我愛人每次待在這間房，狀態都最差！”
我邁步走進主臥，這間臥室戶型方正，採光通透，南北通風，格局本身並無缺陷，既無橫樑壓床，也無門窗對沖，不犯陽宅常見的形煞、衝煞，風水格局完全合格，是一處宜居的宅局。
趙磊緊隨其後，拿著紙筆記錄：“師傅，戶型格局規整，理氣流通順暢，宅局本身沒有凶煞缺陷。”
“格局無錯，那禍根就只剩一物。”我目光掃遍整間臥室，牆面、地面、床鋪、衣櫃一一掠過，最後定格在窗邊一方老式木質梳妝檯上。
這梳妝檯極為突兀。全屋都是嶄新的現代裝修，唯獨這一方梳妝檯是老物件，木質深沉，雕花復古，是典型的民國做工，漆面雖被簡單擦拭翻新，卻依舊掩不住歲月侵蝕的陳舊質感。
“這梳妝檯，是你們新買的？”我轉頭看向宋凱。
宋凱一愣，連忙回想：“不是！我們全屋傢俱都是新換的，唯獨這個梳妝檯，中介說房子自帶，實木老物件質量好，扔了可惜，就留在了房裡。我們當時想著能用就沒換，誰也沒在意這件舊傢俱！”
話音落地，真相己然浮出大半。
我緩步走到梳妝檯前，指尖輕觸木質檯面。檯面微涼，哪怕歷經翻新擦拭，依舊能從木紋縫隙中，透出一縷極淡的陰寒，絲絲縷縷纏上指尖，尋常人難以察覺，卻逃不過羅盤與常年勘宅的感知。
“女子梳妝檯，為貼身納情之器。”我緩緩開口，耐心給趙磊拆解門道，也讓一旁的宋凱聽清原委，“女子一生梳妝理容、傾訴心事、獨處思慮，皆在此處。貼身器物最易吸納主人的七情六慾、神魂執念，尤其是民國舊式妝臺，木質疏鬆、紋理細密，藏氣鎖陰的本事，遠超尋常傢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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