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淨萱道：“不是，還有些人會去懺室進行歲懺，就是在佛前懺悔這一年裡犯下的過錯。”
於流洲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說：“你和爹說一聲，我往懺室那邊去一趟，大典結束寺門前匯合。”
他打定主意，不等於淨萱回應，逆著人群就往外鑽。於淨萱想拉住他同去，可週遭人群推搡擁擠，她又不似於流洲那般高大，根本擠不出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攢動的人頭間。
於流洲一路擠出人群，趕到懺室時，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站在一排排整齊的懺室前，他聽到了遠出傳來的悠遠梵音。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1）
梵音澆滅心頭火，於流洲幡然回神。他還真是妄想自己心如木石，終究是情難自抑、心念難平。
心裡說了一萬遍不要找她，沒用，一聽到她的訊息，又像瘋了一樣跑過來。
該去懺悔了。
他無力地嘆了口氣，在一間懺室門前等候，等裡面的來人出來，緩步走了進去。
原本一間懺室一次只容一人進入，但因為今日浴佛會人多，室內多設了一道簾幕，將左右隔開，可以同時容納兩個人，互不干擾。
於流洲走進簾幕左側，與蒲團上坐著的松巖方丈四目相撞。於流洲在松巖方丈的眼中，看見了與自己相似的詫異。不過鬆巖方丈很快就恢覆沈靜，微微抬手，示意於流洲向前方供著的佛龕行禮。
於流洲上前，屈膝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垂頭低聲道：“弟子心中藏有執念，特來歲懺，求方丈指點，容我向佛悔過。”
松巖方丈頷首，靜坐不語，留給他獨處自省的餘地。室內暗香悠然，將外界的喧囂都隔開。
於流洲閉目凝神，整理著紛亂的心緒，正準備懺悔，耳畔傳來了布料悉索的聲音——旁邊的人起身走了，很快，又有一人邁著輕輕小步走到了布簾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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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娉聽說松巖方丈在這間懺室，特地尋來，哪曉得今日人多，懺室中設了簾幕，左右一分為二。她進來的時候左邊已經有人了，於是走到了右邊。
右邊坐著的法師很年輕，她看著面生，並不認識。起初她是有些猶豫的，轉念一想，又覺得相逢即是緣，既然是緣分使然，又何必刻意規避。她也就和這位年輕的法師頷了頷首，恭謹跪拜到佛前，磕了三個頭，閉著眼開始整理心事。
這時，隔簾傳來了一道低醇的嗓音，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心跳驟然加快。
“弟子於流洲，今日誠心懺悔，在諸佛菩薩跟前發露已過。自從今年秋天回京，我愛慕上了一名已有夫君的女子，明知她恪守禮教，還是妄圖誘她逾越禮法、背棄本分，與我修上不軌之緣。
“最終，她回絕了我的情意。起初，我心中滿是怨懟，只覺她薄情冷心。可這段時日獨自靜思，我才徹底醒悟，從頭到尾都是我一人的過錯。是我先起貪痴妄念，步步糾纏，才釀出這段孽緣。這段孽緣是我開的頭，種種苦楚惡果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該恨她，她沒有什麼過錯。”
松巖方丈撚著佛珠，靜靜聽他說完，待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頷首，鬆了口氣。
“施主能勘破心魔，坦誠已過，已是大善。情愛最易生出執念，強求只會令兩人俱受煎熬，放下佔有之心，方能自渡，亦不擾他人。”
“弟子已然迷途知返。這幾日我反覆想透，愛慕未必非要相守，強求只會徒增她的煩憂。她不願越禮，我也不該再繼續糾纏，往後各自安好，莫要再往來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進言娉耳中，她只覺得諷刺和虛偽。
他一路追她到懺室，就是為了在方丈跟前說這番惺惺作態的話？
她實在不懂，她已經如此避他、拒他，他為什麼還要像厲鬼一樣糾纏她。
她只想即刻抽身逃走，離他越遠越好，絕對不要再被他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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