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一口氣憋醒的。
不是做夢驚醒,也不是病中翻身,而是胸口像被一團溼棉花堵住,呼吸短,嗓子細,想罵人,出口卻只剩下一聲含糊的哼。那一聲輕得可憐,像只剛出殼沒多久的小東西,別說震懾世界,連震懾自己都不夠。葉輕眉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白得發冷的光,足足愣了十幾息,才慢慢明白一件事,她不是在醫院,也不是在實驗室,更不是在任何一個她熟悉的地方。
她先想翻身。沒翻動。再想抬手。手是抬起來了,可那隻手又短又軟,白生生的一小截,攥不住,捏不緊,連指節都不聽話。她看著那隻手,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荒唐。荒唐得像有人在她死後跟她開了一個過分認真的玩笑,把她整個人塞進了一副根本不配套的殼裡。記憶明明都還在,可一壓進這副嬰兒身體,便像一屋子書硬塞進巴掌大的抽屜,書頁沒丟,抽屜先要炸。
她努力張嘴,想說一句最起碼的人話。哪怕一句髒話也行。結果嘴張開,只吐出一串溼乎乎的氣泡。氣泡破掉的時候,她盯著自己嘴邊那點水光,笑沒出來,先差點把自己又嗆著。葉輕眉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點不甘都壓了回去,才不得不承認,這不是瀕死時的幻覺,也不是誰搞出來的實驗,而是更不講理的東西。她重活了。重活成了嬰兒。很小,很弱,很不體面,連撓癢都得看命。
等她稍微緩過來,才有力氣看周圍。她躺在一張極寬的白色軟墊上,身上裹著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的織物,輕,但不暖,摸起來太平整,平整得不像手工織物,倒像某種機器一次成型的產物。西周的牆壁沒有磚縫,沒有木紋,沒有她熟悉的哪怕一絲“人住過”的痕跡,全是冷冰冰的白。那燈也白,白得沒有陰影,像永遠不會壞一樣懸在頭頂,把她照得毫無遮擋。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細細的呼吸,聽見小小胸腔裡不那麼爭氣的心跳,也聽見門外極遠處,彷彿有某種穩定得毫無人味的節律。
她把眼珠慢慢往旁邊挪,終於看到了門。門是開著的。門外還有一層更深的白,更深的空,像整座建築都是同樣的材質,同樣的寂靜,同樣的無人。那一瞬間,她心裡猛地升起一股寒意。不是冷,是孤單。她前世也不是沒一個人待過,熬專案,趕報告,過年值班,哪樣都不新鮮。可那種一個人,和眼下這個一個人不是一回事。眼下這個更像被整個世界一口吞下去以後,才發現肚子裡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然後,門口站了個東西。
葉輕眉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眼睛,而是他眼上那塊黑布。布系得極穩,後頭卻隱隱透著一點紅,純淨得不見眼白和紋理,不像任何活人會有的樣子,倒像她前世在實驗室裝置上見過的指示燈,穩定、安靜、沒有情緒。黑布下面是一張人形的臉,輪廓分明,五官齊整,可那皮膚沒有毛孔,也沒有血色,像一層細緻到過分的金屬外殼。那東西很高,站著的時候幾乎把門口那片光切成了兩半,衣料是暗色的,貼得服帖,越發襯得那具身體不像人,而像一把被人做成了人形的武器。
她盯著對方看,對方也在看她。沒有先開口,沒有走近,只是站著。葉輕眉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個冷硬詞,機關,守衛,非人之物。可她還沒來得及往下想,對方便動了。一步一步,落地沒有聲音,穩得像尺子量過。走到她面前時,它低下頭,那塊黑布便正正朝著她壓了下來,布後一點紅意安靜而穩定。她甚至能從那點微紅裡,看見自己一小團模糊的影子。
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她本能地繃了一下。金屬手掌穿過裹在她身上的織物,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溫度不是冰的,甚至可以說是溫的,可那種溫不是人的體溫,而是某種被精確設定過的恆溫,穩得沒有一絲波動。她窩在那個懷抱裡,連掙扎都掙扎不出花樣,只能由著對方把自己抱高一點,再穩穩托住。葉輕眉近距離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很怪。她本該怕的,偏偏又沒有怕到哪裡去。也許是太弱了,弱到恐懼都顯得奢侈,也許是對方抱她的動作太穩,穩得像這一切天經地義。
她在心裡問了很多話。你是誰?這裡是哪?你會不會說話?那些話當然一句都沒能說出來,她的嘴只會冒一點沒什麼用的氣音。可也正因為什麼都問不出來,她心裡反而慢慢定下來了。眼下她最需要的不是體面,也不是答案,而是活著。先活下來,再去問別的。
對方抱了她一會兒,又把她放回軟墊裡。動作依舊輕。輕得讓人懷疑它是不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她碰碎。然後它退回門口,重新站首。那塊黑布後一點微紅還朝著她,沒有離開。葉輕眉被放下以後,終於徹底接受了現實。她前世那個會走會跑會罵人的身體沒了,現在只剩這個肉乎乎的小東西和一腦袋還沒丟掉的記憶。鬧沒用,哭大概也沒用,唯一有用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門口那個蒙著黑布的存在,心裡很快給自己列了張單子。第一,學會控制這具身體,哪怕只是先翻個身。第二,搞清楚這裡是什麼鬼地方。第三,想辦法和門口那位矇眼兄交流,哪怕只能交流一個眼神,也比徹底當啞巴強。想到這裡,她的心情竟然古怪地平靜了些。死都死過一次了,再荒唐也不過如此。
門外那點無聲的白像是沒有盡頭,門口那個存在也像一尊不會累的雕像。可葉輕眉知道,真正讓她活下去的,也許恰恰就是這尊雕像。她閉上眼,狠狠把前世那點哀傷往心裡最深處一塞。現在不準哭。今天準她難受,明天起,不管這裡是地獄、神廟還是高科技博物館,她都得先學會在這裡喘氣。
等她再睜眼時,門口那塊黑布還朝著她,布後一點微紅像兩點不肯熄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