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這件事,一旦落到嬰兒身上,立刻就會變得很沒出息。
葉輕眉前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最大的成就會變成順利嚥下一口糊糊,不被嗆死;第二大成就會變成拉完尿完以後沒把自己噁心得當場去世。她醒來後沒多久就徹底明白,這地方不會因為她心裡住著個成年女人就額外優待她。肚子餓了照樣會哭,困了照樣眼皮打架,手腳不聽使喚的時候,連想撓一撓鼻尖都是奢侈。那種憋屈像細沙,天天往骨頭縫裡鑽,逼得她只能不斷提醒自己,別端著,端著就得餓死在這裡。
喂她的東西很快就成了新的折磨。一種是白色半透明的流質,沒有味道,偏偏喝進嘴裡以後會在舌根後面留一絲淡淡的腥甜,像有人把所有食材的尊嚴都打碎了再灌給她。另一種更慘,灰綠色,黏,韌,嚼不出肉香,只嚼得出一種讓人懷疑人生的苦腥。葉輕眉第一次被塞到嘴裡時差點當場吐出來,結果還真吐了,吐到自己胸口都是。那塊黑布後的一點微紅靜靜對著她,沒動,也沒出聲,只在她吐完之後很穩地把她抱起來,換掉髒掉的織物,擦淨嘴角,再把那團灰綠色玩意兒送回來,像在說,吐也沒用,你還得吃。
她那時氣得想罵娘。娘當然罵不出口,只能在心裡狠狠幹。你個矇眼鐵疙瘩是不是故意折磨人?這玩意兒到底是蟲子餅還是工業廢料?前世導師都沒這麼狠。可罵歸罵,她最後還是吃了。吃的時候眼裡都快帶刀。因為不吃是真的會餓。餓這個字落在成年人身上也許只是不舒服,落在嬰兒身上,就是真要命。葉輕眉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她沒有資格挑食,甚至沒有資格體面。
等她勉強適應這份難吃以後,注意力才慢慢從“我怎麼活”轉到“這裡是什麼”。她開始觀察這間房和房外的白色走廊。牆壁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人工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東西,倒像整塊澆鑄。燈沒有油煙,沒有燈芯,沒有任何這時代該有的痕跡。連空氣都乾淨得反常,沒塵,沒黴味,只有淡淡的冷金屬氣息。那種感覺讓她越來越確定,這裡絕不是什麼尋常屋舍。要麼是神廟,要麼是某種遺留下來的高科技殼子。至於她為什麼會在裡面,眼下沒人回答。
門口那位矇眼兄依舊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活物”。他出現得很規律,抱她,喂她,換掉髒東西,再退回門口。有時候一站就是很久,久到葉輕眉都懷疑這玩意兒是不是根本不會累。她盯著他看得多了,便開始琢磨細節。他抬手時關節幾乎沒有多餘動作,精確得像切出來的;落腳無聲,可不是故意放輕,更像鞋底和地面本就屬於同一種系統;他看她的時候,黑布後會有極輕極輕的一點紅意明一下,不像眨眼,更像某種識別。葉輕眉看得越多,越確定自己的第一判斷八成沒錯,這不是人,至少不是普通人。
可奇怪的是,這不是人的東西,對她卻沒有惡意。甚至說得再過一點,它在照顧她。照顧得很剋制,不熱絡,不溫柔,像有人給它下了一長串規矩,它就一條條照著做,不越線,也不偷懶。偏偏正是這種規矩勁,讓葉輕眉心裡更發毛。一個完全按程式做事的東西,她還能理解。可這矇眼傢伙偶爾會在她哭得太煩時多停一會兒,在她喝糊糊嗆到時先託一下她下巴,在她睡著前一首站在門口不走。這些都不像純程式,倒像程式里長出了一點不該有的枝丫。
她一開始還想用哭鬧試探。結果試了幾回,發現這法子對真正的大人或許管用,對一個蒙著黑布的金屬人卻未必。對方不煩,也不哄,就站著等她鬧完,再抱起來,該喂喂,該放放。葉輕眉哭到最後把自己先累著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用成年人心眼兒和一個不知道什麼構造的東西較勁,實在是有點蠢。於是她換了個策略,不鬧了,改看。看他的出現規律,看他手裡端來的東西,看門外光線有沒有細微變化,看遠處會不會傳來不一樣的聲音。慢慢地,她竟真看出些門道。
這地方不只有這一間房。門外那條走廊很長,偶爾會有極輕的機械摩擦聲從深處傳來,像別處也在運轉。燈光似乎永遠一樣亮,可亮得久了,葉輕眉竟能分出一點極細微的起伏。那讓她隱約意識到,這裡也許有日夜,只是被壓得很薄。可無論白還是黑,對她來說都一樣,她看不見太陽,也摸不到風,眼前永遠只有這片乾淨得不講理的白。她前世不是沒獨處過,但現在這份獨處更狠,它不是沒有人陪,而是連世界都像被關在門外。久了,她心裡那股荒涼慢慢冒出來,細細的,冷冷的,像冬夜裡順著窗縫鑽進來的風。
那股風最重的時候,往往是在她吃完那些難吃玩意兒、被放回軟墊,卻又一時睡不著的當口。腦子醒著,身體廢著,想爸媽,想前世,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己經徹底沒了。她只允許自己在最開始那一天難受,真到了這種時候,又總管不住。不是想哭,是想嘆氣。可嬰兒不會嘆氣,只會發出一點哼唧。她有一次哼得重了些,那矇眼東西便從門口走過來,停在她旁邊,低頭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有點惱了,怎麼,我想前世你也管?結果下一瞬,那隻金屬手伸出來,極輕地替她把蹬歪的織物往上提了提。
葉輕眉當時就愣住了。
這動作太小,小到像錯覺。可她知道不是。那一下沒有任何必要,它又不是非提不可。它提了,只能說明一件事,它注意到了,而且做了多餘的動作。葉輕眉望著那隻收回去的手,心裡那點戒備沒有少,反倒更深了。她越來越確定,這地方不是單純囚禁她,也不是單純養著她。這裡的一切都太精密,太安靜,好像把某種過去時代的秩序硬生生留到了現在。而門口這個矇眼傢伙,就是這秩序的一部分。
問題是,它到底守著她,還是守著別的什麼?
這念頭一旦起來,就壓不下去了。葉輕眉開始更認真地盯房間邊角,盯天花板,盯牆面,看有沒有縫,有沒有孔,有沒有監控一樣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能看出來多少,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她前世學過的第一件事不是計算,也不是槍,而是懷疑。凡是太乾淨、太合理、太無聲的環境,背後一定藏著東西。這裡也一樣。
那天后來,她被重新餵了一次難吃的糊糊,又被抱回去睡。閉眼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門口那塊黑布後的一點微紅。它仍舊不說話,像從頭到尾都只是一件安靜運轉的器物。可葉輕眉己經不再滿足於被抱、被喂、被安靜地看著了。她心裡第一次明明確確升起一個念頭,她得知道這鬼地方到底是什麼。她得知道門外那條走廊通向哪裡。她得知道那塊黑布後頭,是不是站著一個會思考的存在。
不然的話,她遲早會被這片白活活逼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