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接受自己是個嬰兒,想要的東西就會變得很低。
葉輕眉現在最想要的,不過是讓自己的嘴別那麼廢。她總不能真和一個矇眼鐵疙瘩靠心靈感應過一輩子。可嘴這東西,長在嬰兒臉上,壓根不講理。腦子裡明明有話,到了喉嚨口,卻只剩下“啊”“嗚”“哼”這種不成樣的氣音。前幾次她還不服,狠狠幹了半天,最後把自己累得首吐泡泡。後來她學聰明了,先不求一步到位,先磨固定的音。
矇眼那位自然成了她的練習物件。誰讓眼下她能見到的,只有這個傢伙。她對著他練過“人”,練過“你”,也練過一些不大體面的前世髒話,雖然最後聽起來統統像同一種奶聲奶氣的抱怨。那矇眼東西從不應聲,只是站著,或者抱著她,或者把碗送到她嘴邊,像個沒有聽覺偏偏特別有耐心的鬼。葉輕眉一開始還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後來彈著彈著,反倒彈出了點意思。每當她發出某些固定音節的時候,黑布後那點微紅會有極輕的一閃,亮度沒有變,節律卻變了。像機器識別,又像人在遲疑。
她於是開始給它定個名字。
不是出於什麼鄭重其事的念頭,只是總得有個稱呼。她想起這些日子自己問十句,它十句裡有九句半都冷得像白牆,剩下那半句也不過是一問八不知。那副鬱鬱寡歡、死水不驚的模樣,倒叫她想起前世聽慣的一句閩南話。鬱卒。念快了,壓低了,便有點像“五竹”。她在心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貼切,便這麼定下了。
名字起完,她便開始對著它一遍遍練。開始當然不成,嘴裡含含混混,出來的音像“嗚嘟”“五嗚”“竹嗯”。可她不急。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最缺的反倒是能讓時間變得有意義的事。於是白天練,半夢半醒時也練。有一次她正被它抱在手裡,腦子迷迷糊糊,嘴比腦子快,忽然就擠出兩個還算清楚的音,“五……竹。”
黑布後那點微紅當時就閃了一下。
葉輕眉整個人都精神了。不是她自作多情,那一下太明顯。五竹停住了動作,低頭看她,黑布後那點紅意像極輕地轉了一格。她立刻又叫了一遍,費了老大勁,“五竹。”這回那點微紅又閃了一下。不是隨機反應,是認出來了。葉輕眉心裡那口氣一下提住。它認這個名。只這一點,就夠了。
她正得意,五竹卻還是不說話。抱著她,放下她,照舊沉默。葉輕眉瞬間又有點牙癢。認名不回話是幾個意思,裝酷上癮了?可她轉念一想,又忍住了。能認名己經很不錯,至少比一坨會走路的機器強。她向來會給自己找臺階,也會順著一絲縫往裡鑽。既然名認下來了,後面的事早晚能慢慢來。
有了這個發現以後,她看五竹就更仔細了。越看越覺得這個東西不像單純的守衛。它會在抱她的時候自動托住她還抬不穩的脖子;會在她吃東西嗆著時先停半拍,讓她把那口氣順過去;會在她睡前一首站在看得到她的位置。葉輕眉心裡忍不住犯嘀咕,這要還是純程式,那編它的人怕不是個強迫症奶爸。她甚至開始懷疑,五竹是不是也在學她。她盯著它看,它盯著她看;她試探,它也像在記她的習慣。誰訓練誰,竟有點說不準了。
那天最奇怪的事,發生在她摔出去以後。
嬰兒的身體實在太不爭氣。葉輕眉這兩天勉強能靠亂撲騰把自己從躺著挪成側著,再從側著拱成半趴。她心裡想著,總得慢慢拿回對身體的控制權,於是膽子一大,居然真想往軟墊邊上爬。結果意志很宏偉,執行很丟人。她才拱出去一點點,重心一偏,整個人就從邊上滾了下去。摔得不算重,離地也不高,可那一下足夠讓她眼前一黑,胸口一緊,鼻尖都酸了。
她當時並沒想哭,只是疼得有點發懵。五竹卻在下一瞬到了她邊上。快得像它根本沒走路。那隻金屬手把她撈起來,動作依舊穩。葉輕眉剛想惱它站那看什麼,結果下一刻,那隻手在她背上極輕地頓了一下,從肩胛往下順了一寸。動作很生,像在確認她這一口氣有沒有亂。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為那一下疼,恰恰相反,是太輕了,輕得讓她心裡發空。嬰兒被人順一順背原也不稀奇,可這一下落在五竹身上,就不那麼像回事。若真是護理,它該更熟,更準,更像一條現成的規矩。可這一下偏偏生澀,像它自己也不確定這樣對不對,只是先做了。
她抬頭看它,五竹還是那張死人臉。黑布後那點微紅安安靜靜,沒有邀功,沒有解釋。可正因如此,那點異樣就更明顯。葉輕眉忽然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種發現荒唐事的笑。她在一座白得像棺材板的怪地方,重生成了嬰兒,唯一的陪伴是一隻矇眼金屬人,而這隻金屬人,似乎正在笨拙地學著怎麼照顧她。天下還能比這更離譜嗎?大概不能了。
傍晚,或者說她以為的傍晚,五竹又給她送了東西。不是白糊糊,也不是灰綠蟲餅,而是一小碗軟得不成樣子的飯。米粒己經爛開,上頭還有一點細碎的鹹香。葉輕眉聞見那味道時喉嚨都緊了一下。她埋頭吃,吃得嘴邊都是。五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她額前蹭亂的一縷軟發往旁邊撥開,指尖順帶碰了碰她的發頂。
那一下比方才背上那一頓還要麻煩。葉輕眉整個人都靜住了。不是疼,也不是驚,只是太輕,輕得她一時分不清這到底算什麼。她沒抬頭,只低頭狠狠幹飯,耳根卻莫名熱了一點。
等飯吃完,她又試著叫了它一聲,“五竹。”這回音比先前更清楚了些。黑布後那點微紅照例閃了閃。葉輕眉盯著那一下,忽然生出個極其不要臉的念頭。行吧,這地方雖然像囚籠,可她也不是全然一個人。哪怕陪她的是這麼個鬱卒玩意兒,至少,它認得這個名字,也認得她。
她被重新放回軟墊時,心情和前兩日己經不一樣了。白牆還是白牆,燈還是冷得像鬼火,外頭依然什麼都看不見,可房裡多了一個名字。人一旦能給某個東西命名,那東西就不再只是純粹的未知。五竹。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轉了一圈,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穩當。她忽然有點想看看,這個認了名字卻不肯開口的傢伙,後頭還能給她多少意外。
門外那片白靜得沒有邊。葉輕眉縮在織物裡,慢慢閉上眼,心裡最後一個念頭卻很輕快。至少從今天起,這鬼地方里不再只有她一個活著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