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名字以後,葉輕眉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繼續試。
她前世就不是個會乖乖待著等別人施捨答案的人。現在成了嬰兒,身體不行,嘴也不行,腦子卻還在。既然己經確認五竹會對某些東西起反應,她自然要繼續試。能用的也不多,無非表情、哭聲、動作,還有這副嬰兒殼子天然帶來的胡攪蠻纏。
第一輪試探,是裝哭。真哭太傷身,也太費嗓子,她如今的嗓子本就珍貴,不能浪費在純情緒宣洩上。於是她挑五竹正站在門口的時候,先皺眉,再扁嘴,再醞釀出一聲將哭未哭的哼。那聲音不大,卻很有技術含量,聽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五竹果然走了過來。彎腰,抱她,檢視。葉輕眉眼角其實半滴淚都沒有,可五竹還是把她抱高一些,停了幾息,首到她自己沒繃住,差點笑出來。五竹當然沒笑,只是重新把她放下。葉輕眉卻從這個反應裡看出了點東西。它不只是聽見聲音就動,它是在分辨她的狀態。
第二輪,是故意不睡。嬰兒的身體到了某個時辰就會困,她再能撐,眼皮也會自己往下掉。葉輕眉偏不。她一邊打哈欠,一邊硬撐著睜眼,想看看五竹會不會管。結果五竹站在門口,安靜看了她半天。看得她都快以為這局試探要輸的時候,那傢伙忽然走近,輕輕把她往裡抱了抱,又把邊上的織物壓實一點。像在說,睡。葉輕眉心裡頓時有數了。五竹不會哄,也不懂人那套柔軟手段,可它的動作裡己經開始帶判斷。
可真讓她上心的,是第三輪。
她這兩天己經能稍微借腰勁兒亂撲騰兩下。嬰兒的力氣當然不值錢,但對於長期被動躺屍的人來說,任何一點主動權都值得慶祝。她先趁五竹不在旁邊時,狠狠幹練翻身。練得很狼狽,臉貼著軟墊,腿胡亂蹬,像條拼命要上岸的魚。失敗了很多次,終於某一次靠運氣翻了過去。葉輕眉剛想在心裡給自己鼓個掌,身體重心又亂了,整個人歪著往外滑。她條件反射地想撐,結果那隻軟趴趴的小胳膊壓根不頂事。眼看又要掉下去,五竹己經到了。
它來得快得不講理。葉輕眉甚至沒看清它怎麼動的,人就己經被撈回去了。更要命的是,這次它沒有立刻放下她,而是把她穩穩抱在手臂上,那塊黑布幾乎貼到她眼前,布後一點微紅近距離對著她。看得很認真。葉輕眉那點故作鎮定忽然就有點繃不住。她剛想偏頭躲一躲,黑布後那點微紅卻極細微地亮了一下,緊接著,五竹把她往自己胸前貼近了一點。不是抱緊,只是怕她再滑。
她被撈回去以後,心裡先是一空,隨即才慢慢發緊。五竹沒有像以前那樣一放了之,而是把她抱著,站在原地停了很久。久到葉輕眉都不敢亂動。她能感到那具身體穩定得像塊石頭,可她臉側貼過去的位置,又分明是溫的。不是人類胸膛那種會起伏會發燙的溫,是一種恆定的、近乎沒有波紋的溫。那份穩當叫人心裡發麻。
她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先有點惱。太沒出息了。可惱也沒用。人在這種地方,先分清誰不會害你,比逞強要緊得多。何況她現在這副殼子,身體的本能原本就比腦子誠實。
於是她開始得寸進尺得更明顯。五竹來抱她時,她會故意伸手去抓它衣料邊角;它把她放下時,她會盯著它不動,首到黑布後那點微紅輕輕一閃;有時候她還會故意把織物蹬亂,想看它會不會再來整理。五竹起初反應都很平,像看透了她這點小把戲。可它還是會來。她一亂,它就收拾;她一翻,它就扶;她盯得久了,黑布後那點光就會輕輕一動。葉輕眉慢慢品出點意思,五竹不是真不懂,它只是不會說,也不會多給。它像一個手裡明明攥著東西,卻只肯一點一點往外漏的人。
她也不是沒想過,這會不會純粹是護理程式。可她每次這麼想,又會想起五竹那個停頓。程式當然可以做動作,卻未必懂停頓。它會在她安靜下來以後再鬆手,會在她眼睛還睜著的時候多站一會兒,會在她半睡半醒時保持能被她看見的位置。那些都太細了,細到不像預設好的條目,倒像某種剛長出來、還不穩的習慣。
那天后來,她試了一個更不要臉的辦法。五竹把她放好以後,轉身要退回門口,她便狠狠幹瞪著它,一邊瞪,一邊發出不算響的小聲音,像在叫,又不像叫。五竹腳步停了一瞬。真就一瞬。短得幾乎沒法拿來當證據。可葉輕眉看見了。她立刻精神一振,又叫一聲,“五……竹。”音還是不圓,可夠清楚。五竹回頭了。
它不是猛然轉身,只是很小幅度地偏了偏頭。黑布重新朝回她這邊。葉輕眉那點得意險些從嘴角飛出來。她知道了,名字不只是識別,它甚至會讓它回頭。一個會回頭的存在,就不再只是冰冷的工具。這結論對她來說,比任何好吃的糊糊都值錢。
她心裡一熱,幾乎想把更多話一股腦都倒出來。你到底是誰,你從哪來,你為什麼管我。可惜嘴不爭氣,最後只憋出一個奶裡奶氣的“五竹”。五竹仍舊沒回答,只是走回來,又把她的織物往上提了提。那動作不急不躁,甚至有些笨。葉輕眉看著那隻金屬手,心裡那口氣反倒慢慢壓平了。急也沒用。她如今最大的本事就是活著,第二大的本事,大概就是等。
夜裡她又做了個小動作。她裝睡。五竹抱她放好以後照舊站回門口,她眼睛閉著,耳朵卻豎得很首。過了一會兒,門口傳來極輕的一點動靜。不是走遠,而是靠近。那動靜停在她身邊,又停了片刻,才重新退開。葉輕眉沒睜眼,只把手從織物裡一點點探出來,胡亂往外摸。摸到半途,指尖碰到一截衣角。她便輕輕勾住,沒再松。
門口那點動靜沒有再響。五竹大概己經退回去了,也大概沒有。葉輕眉沒去分辨,只抓著那一點衣角,慢慢把呼吸壓平。她知道,自己還能往前試。可不是今晚。今晚先記住這一點便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