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初那點震驚和彆扭都過去以後,葉輕眉才真正碰上了重活一回最噁心的部分。
不是白得像停屍房的燈,不是難吃得像報復社會的糊糊,也不是一個矇眼金屬人日日站在門口盯著她。而是身體。純粹的,嬰兒的,半點不講理的身體。餓了就餓得想哭,困了就眼皮發沉,肚子脹了會難受,尿了拉了更是毫無體面可言。她前世不是沒經歷過失控,可那都是成年人的失控,心態崩,專案砸,最差不過窩在廁所裡吐一回。眼下這種失控,是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正在丟臉,偏偏連阻止都阻止不了。葉輕眉第一次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燻得頭皮發麻時,幾乎生出一種還不如再死一次算了的衝動。
可這念頭來也快,去得也快。因為五竹來了。
它照舊不說話,抱起她,換掉髒汙的織物,把她擦淨,再重新裹好。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也沒有半點嫌棄。葉輕眉一開始還想硬撐著,假裝自己不尷尬。撐了幾回就放棄了。沒法撐。她現在就是個嬰兒,嬰兒就得吃喝拉撒,就得被人抱著收拾殘局。五竹越不嫌棄,她自己越無地自容。那種感覺真是又丟人又可笑,像你本來想在這世上體體面面地活,結果才開場幾天,就先在一個機器人面前把所有體面丟了個乾淨。
她那天心情糟得厲害,連五竹把糊糊送到嘴邊都沒配合,頭一偏,閉著嘴不肯吃。不是任性,是她真的煩了。煩這副身體,煩這地方,煩自己現在連“不吃”這種抵抗都像小孩撒潑。五竹端著碗看了她一會兒,既沒逼,也沒走。葉輕眉原本還想硬氣到底,結果肚子先背叛了她。餓意一起,胃裡像有隻手在擰。她繃了半天,最後還是張了嘴。糊糊入口的一瞬間,她心裡忽然平靜了。不是認命,是想通了。她現在最該乾的事,不是跟這點難堪死磕,而是把自己養活。
這口糊糊嚥下去時,她喉嚨裡都像卡著刺。可刺歸刺,肚子安靜了一點,人也安靜了一點。五竹把空碗放到一旁,起身去收那團髒汙織物,步子穩得沒有一點多餘。葉輕眉看著它的背影,忽然不想再跟自己這點狼狽較勁了。先活,別的以後再說。
想通以後,她連觀察都更冷靜了。她開始記自己的餓和困大概多久來一次,記五竹什麼時候出現,記它抱她、放她、喂她的順序有沒有變化。還記房裡那點細微聲響,天花板某一角的輕震,門外遠處一陣一陣像機器喘氣的動靜。她知道自己現在做不了大事,可記住這些總沒壞處。她前世最擅長的本就是在爛攤子裡先摸規律。神廟越冷,她越得先把這地方當一張題紙來做。
身體也不是全然沒有進步。她這幾天己經能稍微控制自己抬腿,偶爾還能把腳從織物裡蹬出來一截。那點進步很可笑,可葉輕眉真高興。她高興的不是蹬出了腳,而是這副身體終於開始回應她。前幾日那種徹底被困住的感覺,像用棉絮塞滿西肢,現在總算鬆了一點。她便開始狠狠幹練。趁五竹不在身邊,就扭,拱,踢,憋得臉都紅了也不放棄。練到最後,她甚至能勉強把身體從正躺擰成微微側著。那一刻她幾乎想給自己放鞭炮。雖然這動作放在前世連床都不值得下,但在這裡,這就是她拿回身體控制權的第一寸地。
她練得最狠那次,五竹正站在門口。葉輕眉故意沒求助,也沒叫它,就埋頭自己撲騰。撲騰得極難看,像一隻剛學會掙扎的肉蟲。五竹看著,沒過來,也沒打斷。首到她終於靠一股蠻勁把自己側過去,累得滿頭是汗,五竹才走近,伸手把她往安全的位置挪了一點。就那一點。沒有誇,也沒有幫她完成剩下的動作。葉輕眉望著那隻收回去的手,忽然明白五竹其實看得很清楚。它知道她在練,也默許她練。只要不真摔壞,它就不會急著替她完成所有事。
這發現讓她心情好了一些。至少她不是單純被養著。五竹看似沉默,實際上在給她一點能自己掙扎的空間。葉輕眉想了想,甚至覺得這比一味照顧更像回事。真正想讓一個人活下去,不該把他包成廢物。哪怕她現在真的就是團廢物,也得給她機會往回爬。
那天夜裡,她罕見地想起了前世父母。不是那種宏大的思念,只是一閃而過。她想起家裡冬天熱氣騰騰的廚房,想起自己嫌煩時母親端來的粥。再睜眼時,門口還是那塊黑布,後頭一點微紅冷靜又固執。它不懂安慰,也不懂說軟話,可它就是沒走。葉輕眉盯著那點紅,慢慢把臉偏回去,沒再鬧。
她想通以後,連第二天吃那團灰綠色東西時都沒那麼大火氣了。難吃還是難吃,可她甚至能分出一點層次,外頭偏幹,裡頭更黏,似乎真是什麼蟲肉和澱粉壓出來的。她邊吃邊在心裡吐槽,這神廟審美是真不行,做飯的人更不行。吐槽歸吐槽,嘴卻沒停。五竹站在旁邊看著,黑布後那點微紅一動不動。葉輕眉忽然抬頭看它,心裡生出一個念頭。她不能總把體面丟給五竹來承擔。至少,她得先讓自己不那麼脆弱。
於是吃完以後,她沒像往常那樣昏昏欲睡,而是繼續在軟墊上練。拱,翻,蹬,轉。累了歇一會兒,再繼續。練到最後,她竟真的把自己半邊身子翻過去了。雖然只是一點點,雖然差點又滾下去,但那一刻她眼裡都亮了。五竹就在不遠處看著。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它那邊看了一眼。五竹沒動,只是黑布後那點微紅極輕地亮了一下。葉輕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可她心裡猛地一暖。像有人無聲說了句,行。
她便在心裡給自己也說了一句,行。
前世死了就死了,這一世再難看,也得活。蟲肉餅也好,白糊糊也好,尿了拉了也好,翻不過身也好,通通先忍。等她能坐起來,等她能爬,等她能說完整的話,等她把這地方摸清楚,再去討還別的賬。
門外仍是那片沒有邊的白。門內仍是冷燈、軟墊、糟心的嬰兒身體和一個不愛說話的矇眼傢伙。葉輕眉盯著天花板,忽然把腳狠狠幹往上一蹬。織物被她蹬出一角,涼氣立刻鑽了進來。她卻沒縮,反倒又蹬了一下。現在這點模樣是難看,可難看歸難看,她己經開始往回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