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要活穩一點,心就會開始發癢。
葉輕眉這幾日吃得下,睡得著,翻身也勉強能翻出個樣子,於是那點本來被生存壓住的好奇心又抬了頭。她越來越受不了這間屋子的白,受不了燈永遠那副死人樣,受不了門外走廊明明擺在那裡,她卻只能躺在軟墊上靠耳朵猜。前幾天她還安慰自己,先活著,別急。現在命吊住了,人就開始不安分。她想看外面。不是抽象的外面,是能真正看見的那種,哪怕只看一眼也行。
這念頭一起,她就開始滿屋子找縫。
嬰兒找縫,場面自然不會太體面。她先是拿眼睛掃,掃天花板,掃牆角,掃門縫,發現什麼都像整塊鑄出來的。別說窗,連個像樣的孔都沒有。後來她不甘心,開始靠身體一點點往邊上蹭。蹭得很慢,一會兒拱,一會兒歇,像只剛學會挪動的白胖蟲子。五竹起初站在門口看,沒攔。等她快蹭到邊角時,才走過來,把她輕輕扳回安全一點的位置。葉輕眉心裡氣得首翻白眼。你倒是別管啊,別管我說不定就能蹭出個新天地。可她氣歸氣,又知道五竹攔得沒錯。她現在只要一個重心沒穩住,腦門撞在地上,疼的還是自己。
可她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白天不行,晚上接著來。正面不行,換方向。她甚至開始觀察五竹抱她時走的路線,想記住他習慣站哪,門口哪塊地方光線最亮,哪邊似乎離外頭更近。看著看著,還真讓她看出點門道。門外走廊雖長,可盡頭某一段光是會微微變的。不是更亮,是更活。像有東西從那頭掠過去,極淡,極快。葉輕眉第一次看見時還以為自己眼花,後來又連著瞥見兩三次,終於確定,那頭不是純白牆,至少有另一種空間。
她心裡一熱,頓時更不願老實待著了。那天下一頓糊糊送來時,她一邊吃一邊還盯著走廊那頭看,結果吃急了,差點又嗆住。五竹把碗拿高一點,等她順過氣才繼續喂。葉輕眉臉上發燙,心裡卻沒顧上丟人。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另一種光”。這地方太安靜,太整齊,太像一個被關死的盒子。若真有另一種光,那就說明盒子不是完全封死的。
吃完後她照例被放回軟墊。五竹退到門口,黑布後一點微紅安安靜靜。葉輕眉看了它一會兒,忽然改了主意,不再往邊上亂拱,而是狠狠幹瞪著門外那頭,用盡力氣把身體往那個方向擰。她不是指望自己真能一口氣爬過去,只是想讓五竹看明白,她想去那邊。五竹看見了。那塊黑布在她和走廊盡頭之間來回偏了兩次,隨後它走過來,把她抱了起來。
葉輕眉心裡猛地一跳。
五竹沒往平時餵食或換織物的地方去,而是抱著她走出了房門。那一刻她幾乎想笑出聲。成了。雖然不是靠自己爬出去的,可成了。走廊比她從軟墊上想象得還長,也比她想象得更空。腳下地面平滑得像一整塊凍住的水,牆體泛著淡淡冷光,沒有一絲人住過的痕跡。五竹走得很穩,懷抱沒有半點顛。葉輕眉窩在它臂彎裡,一邊看,一邊只覺得這地方空得過分,像許多年都沒人說過話。
走到盡頭時,她終於看見了那道“活光”的來源。不是窗子,起碼不是她理解裡的窗子,而是一塊嵌在牆裡的狹長透明面板。面板很高,她若自己待著,估計得再長好幾年才夠得著。可現在五竹抱著她,她正好能看到上頭映出來的東西。不是走廊,不是屋子,是外面。
她先看到的是白。
不是牆壁的白,是雪。厚厚一層,鋪在起伏不平的地面和斷石上,被風吹得捲起來。風大得厲害,隔著那塊透明面板都能看出勁道。遠處黑沉沉的,像山,也像更大的廢墟。更遠處是一線陰沉天光,冷得毫無人氣。葉輕眉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終於見到外頭了。不是想象中的街道,不是某個有人煙的村子,而是一片巨大、寂靜、像被世界遺忘的雪地。
那一刻,她心裡先湧上來的不是驚喜,而是空。太空了。空得讓人胸口發悶。她前世總以為只要能出去,去哪都比困在這間白屋子裡強。可現在真看見外頭,才發現外頭未必比裡頭仁慈。這裡至少有糊糊,有軟墊,有五竹。外面只有雪,風,還有冷到骨頭裡的死寂。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五竹抱著她的姿勢都沒動一下。葉輕眉慢慢把臉湊近那塊透明面板,幾乎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疊在雪光上。她想起前世也見過雪,見過人造的熱鬧和被燈光照亮的白。可眼前這一片不同,冷得太真,也空得太真。她想出去。怕也想出去。正因為外面那麼冷,她才更想親眼去看看,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世道。
她正看得入神,透明面板另一頭忽然掠過一道更暗的影子。很快,像被風捲過去的布。葉輕眉心裡一緊,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五竹立刻收緊一點手臂,把她往懷裡帶近。它沒出聲,可那動作太快,快得像條件反射。葉輕眉幾乎在同一瞬間明白了,五竹也在警惕外面。那道影子不管是什麼,總之不是她現在能招惹的東西。
她抬頭看五竹,那塊黑布正朝著透明面板外的風雪,一動不動。那張金屬臉依舊沒什麼表情,可葉輕眉卻第一次從它那種近乎死板的平靜裡,看出一點類似戒備的東西。她心裡忽然穩了。外面再冷,再空,再危險,至少五竹知道。它知道哪裡能看,哪裡不能碰,知道什麼時候把她抱近一點。一個知道危險的人,起碼比一片純白空牆可靠。
又過了一會兒,五竹抱著她往回走。葉輕眉不捨得,手甚至下意識往那透明面板方向伸了一下。她當然夠不著,只在空氣裡抓了個空。五竹感覺到了,腳步頓了頓,居然又回頭讓她多看了一眼。就一眼。白雪、冷風、黑影、遠山,全在那一眼裡。然後它才抱著她走回房間。
被重新放回軟墊時,葉輕眉好一會兒都沒回神。她原本以為自己真正看見外頭之後會更絕望,結果沒有。她反而比之前更清醒。這裡不是夢,也不是過家家。外面有雪,有風,有某種會掠過去的東西,有一整個她根本不懂的世界。而她現在躺在這裡,活著,軟弱,丟臉,可至少己經看到了一角。這一角足夠她往下活很久。
那天夜裡她很久沒睡,滿腦子都是那片雪。太大,太冷,也太真。她終於不再把“外面”當一個好聽的詞,而當成了真正的地方。一個會凍死人、會吞人的地方。可也正因為如此,它才值得她惦記。她前世活得太規矩,有過沖勁,也有過野心,但總還在一個她熟悉的世界裡打轉。如今這世界荒到這種地步,她反倒生出一種近乎可怕的興致。要是能活下來,她真想看看,那片雪地之外還有什麼。
五竹照例站在門口,像根沉默的釘子。葉輕眉盯著那塊黑布後的一點微紅看了很久,沒再亂動。五竹今天把她抱到窗邊,不管是看懂了,還是隻是順著她的鬧騰做了一次判斷,這一眼都夠她記很久。
外頭的雪在她腦子裡亮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她第一反應不是餓,也不是困,而是那塊透明面板還在不在。葉輕眉忽然知道,自己這條命從今天起又多了一樣要緊東西。不是僅僅活著,而是總有一天,要親自走到那片風雪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