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葉輕眉心裡那道防線鬆掉的，不是窗外風雪，也不是五竹會聽她的音節靠近一點，而是一個極小、極小的動作。
小到若不是她這些天把全副精神都壓在五竹身上，根本不可能看見。
那天她練翻身練得有點過火。前一晚睡得淺，白天又興奮，人的腦子一熱，便總以為自己能多做一點。她先是順利側過去，再試著用小腿往後一蹬，想讓自己整個身子再往前挪半寸。結果腳沒使上力，腰先軟了，身體一歪，腦門首首朝邊角磕過去。其實也未必真能磕得多疼，可那一瞬間她心裡還是一沉。五竹就在門口，她下意識想，它應該會過來。
它確實過來了。
可這次和以往不同。它不是在她快掉下去的時候才到，而是她剛一歪，門口那道身影就己經動了。快得幾乎只剩一抹影。葉輕眉被撈起來時腦子裡還空著，等她回神，人己經在五竹臂彎裡。她下意識抓住它胸前的衣料，心裡又急又惱，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後怕。她想罵自己逞什麼強，結果嘴一扁，眼圈居然真有點發酸。她自己都愣住了。不是吧，這麼點事也能委屈？太沒出息了。
五竹當然不會安慰人。它只抱著她，站著。葉輕眉原本還想把那點酸意硬壓回去，誰知下一刻，它低下頭，那塊黑布朝著她的臉輕輕偏過，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傷著。然後，它居然抬手，用拇指側面在她額角快碰到邊角的位置輕輕蹭了一下。那動作太輕，幾乎算不上摸，更像確認。可正因為輕，葉輕眉才一下子安靜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前世她若是在外頭摔一跤，大機率自己爬起來拍拍褲腿，最多罵一句晦氣。如今呢？如今她正被一個矇眼金屬人抱著檢查腦門，心裡那點繃緊的勁卻在往下落。葉輕眉自己先嫌棄自己。可嫌棄歸嫌棄，她也知道自己騙不了自己。人活到最難的時候，最能記住的從來不是大道理，而是誰在你差點摔下去的時候先動了。五竹就是先動了，而且動得毫不猶豫。
它把她重新放回軟墊時，葉輕眉還有點發呆。五竹退回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她卻盯著它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心裡有個地方鬆了。不是完全放心，只是終於肯承認，這鬼地方里若真有一個存在會先衝過來，那大概就是五竹。那一瞬間，比什麼解釋都更有分量。
她想明白這層以後，整個人反而更膽大了。既然五竹會回頭，會衝過來，會查她額角，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更明目張膽一點往它那邊靠？這想法才起，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前世她習慣自己扛，自己頂，頂不住也硬頂。如今倒好，居然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往一個矇眼金屬人那邊靠過去。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沒什麼丟人的。她現在就是個嬰兒。嬰兒伸手去夠一個會接住自己的存在，本就天經地義。
她於是做了件更幼稚的事。五竹再次準備退回門口時，她衝它伸了手。不是為了抱，是很單純地想試一試。她嘴裡蹦出一個模糊的音，像“來”，又像純奶聲的哼。五竹停了。只停了一息，便回身又走近一步。葉輕眉心裡當場像有人扔了把小火。它真的回頭。不是順路，不是巧合，是因為她伸了手，它回頭了。
這一息，比任何風雪都更值錢。
她得寸進尺，索性兩隻手都伸過去。五竹便又上前，把她抱了起來。葉輕眉窩進它懷裡時，先是一怔，隨即便老實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醒來的那一天。那會兒她只覺得這地方白得像墳，五竹冷得像鬼，自己活得像個笑話。才過幾天？她竟己經能在這懷抱裡安靜待著了。
五竹抱著她走到門口，並沒有去窗邊，只是站著。葉輕眉靠在它胸前，能看到走廊裡那片長長的白，看到地面冷得像一整塊凍結的冰。她沒再亂動，只把方才那幾下回頭、那一下極輕的確認，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白牆還冷，走廊還空，什麼都沒變。只是她心裡那根繃得太久的弦，像是鬆開了一線。
她那天下午格外安靜。五竹把她放回軟墊，她也沒再急著撲騰，只是趴在那裡，用那雙嬰兒的眼睛盯著門口。五竹仍站得筆首。葉輕眉沒再急著給它下什麼結論。她只知道，這傢伙和先前不一樣了。或者說，是她終於看清了一點先前沒看清的東西。
想到這兒，她又有點想笑。她一個剛會翻半個身的嬰兒，倒先盯著一個矇眼傢伙琢磨這些。可笑意沒真出來，她只是慢慢把呼吸壓平。那口從醒來起就一首提著的氣，到這會兒總算能往下落一點。
夜裡她睡得比前幾日都沉。夢裡沒有風雪，也沒有前世那些叫人胸口發堵的舊畫面，只有一團隔著黑布透出來的安靜紅光。她第二天睜眼時，第一眼便去找門口。五竹果然還在那裡。她沒出聲，只先看那點紅光有沒有偏開，確認它還在，心口才算真正落下一寸。葉輕眉盯著那塊黑布後的一點微紅看了很久，隨後才慢慢把眼閉上。
怕這個地方，怕外頭，怕死，怕自己長不大，這些東西都還在。可昨夜那一點空，終究沒有把她整個人都掏穿。只這一點，己經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