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槍是一回事,摸到槍是另一回事,真正把重量壓進手裡,又是第三回事。
葉輕眉本以為五竹帶她去槍械室一次,己經算額外開恩。沒想到第二天,五竹抱起她時走的還是那條路。她心裡一熱,連裝都懶得裝,手指首接抓住它衣料邊角,整個人都往前撲了一點。五竹沒理她,只穩穩抱著。可正因為它沒理,她反倒更篤定,它知道自己為什麼高興。那種被看懂一點點的感覺很怪,怪得讓她一路都心情不錯。
門無聲開啟,熟悉的冷金屬氣再次撲面而來。葉輕眉今天比昨天更沉得住氣,沒一進去就眼睛亂飛,而是先盯住五竹。她想看看它到底想讓自己學什麼。五竹沒繞圈子,首接走到昨天那排架子前,把她放下。隨後,它取下那把短小許多的槍,放到比昨天更低的位置。不是塞給她,而是擺在她能碰到的地方,像是明確告訴她,今天可以更近一點。
葉輕眉的心跳頓時快了一拍。
她伸手去夠。第一次只摸到槍身邊緣,太滑,手一偏就划過去了。第二次勉強抓住一點,卻根本握不穩。那槍對成年人來說也許輕,對她現在這副嬰兒身體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的手掌小得可憐,只能包住握把的一部分,手指更別說碰到什麼合適位置。槍剛離開支撐面一點,整條小胳膊就開始發抖。葉輕眉死咬著牙不肯松。她前世也不是沒拿過槍,知道槍第一課從來不是瞄準,是重量。你得先知道自己手裡握著什麼,知道這塊鐵會怎麼往下墜,知道它有多不講理,才能談別的。
可知道歸知道,身體照樣不配合。她抖得厲害,槍口歪到一邊,差點砸回自己腿上。五竹終於伸了手,扶住槍身。它沒有立刻把槍拿走,只是幫她分擔了一部分重量,讓槍不至於失控。葉輕眉抬頭看它,那塊黑布正靜靜對著她。她忽然生出一種特別怪的感覺,像五竹不是在幫她拿槍,而是在等她自己先感受夠。她便又把注意力放回手上。冷,沉,硬,重心前傾,握把略粗。她努力讓手掌更貼合一點,讓指節去記那種不舒服的壓迫感。嬰兒的手當然談不上訓練,可她腦子會記。腦子記住了,後面就有機會追上來。
五竹陪她舉了很久。久到葉輕眉的小手都開始發麻。她終於撐不住,槍身往下一墜。五竹這才順勢接過去,卻沒放回架子,而是換了個方式。它坐低一點,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再把槍橫過來,慢慢貼進她懷裡,讓她不是用舉,而是用抱。葉輕眉瞬間懂了它的意思。感受重量。不是非得先做到完整舉起,而是先讓身體知道這團鐵有多沉,有多涼,會往哪邊墜。這法子很笨,卻很準。
她抱著那槍,心裡一時竟有點說不出的熱。誰能想到,自己重活成嬰兒後,最像樣的一刻,竟然是窩在一個矇眼傢伙腿上,老老實實挨這塊冷鐵壓手。
等她抱夠了,五竹把槍輕輕移開,又讓她重新伸手去碰握把。葉輕眉這次比先前穩些,至少沒再一碰就歪。她的指腹沿著冰冷的邊角一點點挪,試著找最順手的位置。她前世練過,知道這種東西第一課從來不是準,是先別讓它把你帶歪。你得先習慣它往下墜的脾氣,習慣那股硬、冷、沉,後頭才談得上別的。
想到這兒,她忽然有點想笑。前世她嫌基礎課慢,如今倒好,老老實實從零開始,連一句廢話都沒人跟她說,只剩五竹在旁邊一點點陪她磨。
五竹帶她重複了很多次。放上去,抬一點,穩住,再放下。再來。它不急,葉輕眉也被逼得不急。急沒用。嬰兒的手再怎麼使勁,也不可能一天練成神槍手。可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從一開始只會亂抖,到後來至少能短短穩住一息。就這一息,己經很了不起。葉輕眉不是愛自誇的人,可這會兒也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功。不錯,至少沒白長腦子。
中間有一次她貪心,想再多抬高一點。結果手臂瞬間酸得發顫,槍口猛地偏開。五竹手一伸,首接按住。動作很快,卻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把槍重新壓回安全位置。葉輕眉那點不服一下子被澆滅了。行吧,急不得。她剛剛還在心裡笑前世教練,如今現世報來得極快,五竹雖不說話,可那一下按回去,分明就是在告訴她,別逞強。
她被按住以後,反倒老實了。老老實實抱,老老實實摸,老老實實記。五竹也不催,只在她累得快發抖時才接過去。那種節奏讓葉輕眉心裡越來越安定。她終於發現,五竹的教法很像它這個存在本身。少說,穩,準,不給多餘的情緒,只給最該給的那一點。它不是把她當廢物哄,而是真在教她。哪怕現在教的只是一把槍有多沉。
這份“真在教”,讓她心裡某處又鬆了一點。
她前世不是沒遇過會教人的人,可會教和願意教,不是一回事。五竹對她,明顯是後者。它不只是照顧她活著,還在一點點把她往能自己動手的方向推。因為她從來就沒打算永遠當個被抱著活下去的嬰兒。她要長大,要出去,要在那片風雪裡站住。五竹現在教她的每一點,日後都可能是底氣。
練到最後,她整條胳膊都酸透了,手指也僵。五竹把槍放回架上,抱起她往外走。葉輕眉窩在它懷裡,累得連動都不想動,眼睛卻還盯著那排架子不放。今天她沒開槍,甚至連舉槍都只能算半吊子,可她一點也不沮喪。相反,她心裡很穩。槍己經進了她的手,哪怕只是短短一會兒。重量也己經進了她的骨頭和記憶。後面差的,不過是時間。
走出槍械室時,門又在身後悄無聲息地合上。葉輕眉聽著那點輕微的閉合聲,忽然有種很明確的感覺。今天只是起頭。真正的射擊、真正的控制、真正屬於她的那份鋒利,都還在後面。可起頭起對了,後面的路就不會偏太遠。
回到房裡後,她累得很快睡過去。半夢半醒間,她甚至還夢見自己前世站在靶場裡,手裡握著的卻不是熟悉那把槍,而是今天那把冰冷又沉的小傢伙。夢裡沒人說話,只有五竹站在遠處,黑布後那點微紅安靜亮著。葉輕眉夢裡都想笑。行吧,原來你連我的夢都能混進來。
等她再醒時,胳膊還酸著,嘴角卻是松的。她知道,自己這一回總算不是隻靠忍著活了。她開始真正往前邁第一步。很小,奶裡奶氣,狼狽得很,卻是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