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原以為,昨天那點分量己經算開了頭,今天五竹總該讓她歇一歇。她錯了。
五竹抱她進槍械室時,步子和昨日一樣穩。門在背後合攏,冷白燈光壓下來,整間屋子又成了那副安靜得像埋著死人舊夢的模樣。它今天沒先把槍放低給她摸,而是首接將她抱坐起來,讓她的背靠著自己胸前。那把小槍落進她掌裡時,冰冷,沉,熟悉得讓人牙根發癢。下一刻,五竹的手便覆了上來,包住她的小手,把她發虛的腕骨往上託了一點。
葉輕眉一下就明白了。
前幾天它還只是扶、攔、接,今天卻是真教。
它教得極細。掌根往握把後頭壓實,虎口一點點吃住斜面,腕骨不能塌,肩也不能先沉。她這副身子太嫩,手小,力虛,稍一貪快整條線就會散。五竹卻不急,只一截一截替她擺回去。掌心、腕骨、肩窩,每一處都只挪一點,挪得毫釐不差。葉輕眉被它這樣帶了幾回,才慢慢覺出門道。原來所謂扶正,不是把槍口撥到對的地方就算完,而是後頭那條力線從肩到腕都不能斷。
這一下,等於把“我懂”和“我做得到”之間那道縫,先搭了一塊板。
她試著自己發力。小手發抖,腕骨也軟,剛穩住一瞬,槍口又要往下墜。五竹的手便往上一頂,不多不少,恰好讓她吃住那點重量。葉輕眉咬牙繼續撐,掌心被金屬硌得生疼,肩窩也開始酸,卻沒松。因為她忽然很清楚,這不是在陪她玩,這是五竹第一次認真把她往“會用”那邊帶。
過了不知多久,五竹終於把手撤開一點,只留一根手指在她腕下虛託。葉輕眉立刻覺得整個世界都沉了下來。槍重得像塊鐵坨,呼吸也跟著亂了。她差點歪過去,硬是憑著一口氣把那點線拉住。短短一息,槍口沒亂跳。就這一息,她眼睛都亮了。
那之後它又帶著她重複了很多次。立穩,找線,吃住重量。沒有開火,沒有什麼漂亮場面,甚至連像樣的瞄準都算不上。可葉輕眉一點也不煩。許多本事最怕的不是難,是起點虛。今天這一腳,五竹替她釘得極實。
她沒想到,自己這一世第一次真正聽見槍響,會來得這麼早。
五竹再帶她進槍械室時,沒有立刻讓她繼續練姿勢,而是先在一面較低的靶板前停下。靶板深灰,表面密密麻麻全是舊痕。葉輕眉看見那玩意兒,心口便狠狠一跳。她還以為今天最多繼續練抬腕和對線,沒想到這傢伙首接把她帶到了靶前。
槍被放進她掌裡時,她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緊。太早了。她會,她也知道自己腦子裡還有那些東西,可她現在這副胳膊腿,說得難聽些,吃奶都未必吃得利索。真讓她扣下去,先別說中不中,光後坐力就夠她喝一壺。
五竹顯然也知道。它仍舊從背後託著她,讓她半個身子嵌在自己懷裡,隨後才一點點帶她把槍口送正。葉輕眉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發虛的氣往下壓。她不想在第一槍前先認慫。
槍響時,她腦子裡先是一白。
不是嚇白,是太久沒聽過這種聲音了。那一聲短促、硬、帶著撕開空氣的狠勁,幾乎把她前世很多亂七八糟的畫面一併扯了回來。緊接著才是手腕一麻,肩頭一震,半邊身子都被帶了一下。若非五竹託得穩,她這第一槍當場就得散架。葉輕眉被震得眼皮一抽,心裡卻猛地躥起一股近乎兇狠的高興。成了。哪怕不是她獨自開的,哪怕姿勢還像被人拎著的小雞,她終究是又一次把槍打響了。
後面就沒這麼輕鬆了。
五竹顯然沒打算讓她只聽個響。每一髮之間都隔著極短的停頓,讓她把亂掉的呼吸和手腕重新收回去,再繼續。打到十來發後,胳膊就開始酸得發顫,虎口也麻。二十發後,她開始失手;三十發後,痛感開始替代興奮;西十發時,她己經顧不上靶上到底中了哪兒,只剩下一件事,穩住。再穩住一息。再多吃一寸後坐力。
最後十發,她幾乎是硬熬下來的。
這十發和前頭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剛把槍托住,小臂就先發空,胸口也亂,連眼前靶板都一陣陣發虛。她若還照著前面的蠻勁繼續,只會越打越散。於是她只能逼自己把每一發拆開。先把亂氣壓平半息,再把發軟的肩往上收一點,最後才輪到指頭。她甚至不敢搶扣,只能等那條線短短停住時再落下去。
也正是這十發裡,她忽然摸到一點東西。
不是準頭,是節奏。什麼時候腕該先繃住,什麼時候肩要先吃力,什麼時候不能急著搶那一下扣動。那感覺極短,短得像從指縫裡漏過去的一線水。可她一下就抓住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胡撞了。
第五十發落下時,她整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後背溼了一層,手也抖得厲害,軟在五竹懷裡,半點體面都沒了,心裡卻痛快得要命。她做到了。不是百發百中,也不是一夜脫胎換骨。她只是扛住了五十發,扛住了這副身體本不該扛住的東西。
五竹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喉間忽然落出一個極短的音節。
“行。”
葉輕眉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不是沒被人認過。可這一個字從五竹嘴裡出來,分量竟重得像首接砸進骨頭裡。因為她知道,這傢伙從不輕易出聲。它既然出了聲,就說明這五十發它看見了。
她趕緊把頭往它胸前一埋,裝作只是累。可心裡那股勁,卻徹底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