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那聲生澀的“行”，把葉輕眉足足撐了半日。
她醒來時手還酸，肩也像不是自己的，可嘴角壓都壓不住。前世她也不是沒拿過漂亮成績，可那多半是跟人較勁，跟專案較勁，贏了也就贏了。如今不一樣。如今她是從一副軟塌塌的嬰兒身體裡，硬掏出了一點像樣的本事。那味道太新鮮，也太提氣，提得她一整天看什麼都順眼，連營養糊糊都沒那麼像刑具了。
人一得意，就容易犯輕。
五竹照例帶她進槍械室時，葉輕眉心裡那點自信還沒散。她甚至在槍遞過來之前，就先伸手去夠，動作比前兩天都快。那意思很明顯，不用你扶太多，我自己來。五竹看了她一眼，真就沒立刻上手，只把槍放到她夠得著的位置。
葉輕眉心裡更得意了。你看，我就說吧，昨天那五十發不是白挨的。
得意一上來，人就容易看漏東西。她伸手時先圖快，掌心沒貼實，只有幾根指頭匆匆扣住了握把；肩頭也先提了半分，像是想搶出一個漂亮起勢。那時候她其實己經察覺到不對。槍還沒離開支撐面，腕下那一小塊骨就先發虛，虎口也沒像昨日那樣真正咬住。可她偏偏存著一口逞強的氣，心想不過起手一下，先提起來再說。就是這一點自作聰明，把後面整條力線都帶偏了。
她抓住槍把，用力往上提。起手居然真比昨天穩。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下一瞬，手腕便猛地一沉。她為了搶那點好看的起勢，肩沒跟上，整條手臂的力都斷在半道，槍口頓時歪得厲害，差點首接掃到旁邊架子。五竹出手極快，一把按住槍身，另一隻手順勢扣住她手背，把那截歪出去的力硬生生掰回來。
葉輕眉臉上立刻發燙。
這一下不疼，卻比疼還丟人。她前一刻還在心裡拿自己當天才，下一刻就差點把槍當棍子亂甩。若不是五竹攔得快，後面會怎樣她都不願想。她張了張嘴，發不出完整音節，只能狠狠幹瞪著那把槍，像在瞪一個害她出醜的舊仇人。
五竹沒安慰她，也沒像昨天那樣給她留情面。它把槍重新擺正後，沒有首接繼續，而是讓她看著那歪出去的位置停了好一會兒。葉輕眉起初還不服，片刻後卻慢慢回過味來。它是在讓她記。記自己剛才錯在哪兒，記那一下貪快是怎麼把整條力都帶散的。槍不是會順著心氣走的東西。你以為熟，它偏偏先翻臉給你看。
她便只能順著那一下往回想。先是掌心空了，所以握把在手裡浮；接著是腕骨沒立住，槍身一沉，力便往外跑；再後頭才是肩沒接上，於是槍口沿著那股空力歪了出去。明明不過半息，裡面卻藏著一連串失手。她越想，臉越熱。因為這不是她不會，是她明明察覺到幾處地方己經不對，卻還想仗著昨天那點成績糊弄過去。五竹如今不讓她立刻繼續，分明就是逼她把這條觀察鏈記清楚。不是記住丟臉，而是記住失手是怎麼來的。
等它再把槍送回她掌裡時，她第一件事便不是逞著往上提，而是先把掌心壓實。隨後才是虎口、手腕、肩。一步一步補回去，慢得難看，卻比方才那一下穩得多。葉輕眉心裡那股彆扭還在，卻也正因為這樣，她對方才那次槍口歪掉前後的每一處徵兆都記得格外牢。往後再起同樣的念頭，她大概第一時間就會想起今天這一下有多蠢。
她忽然就老實了。
後面的訓練果然比昨天更規整。五竹不再只帶她撐重量，而是開始明顯區分步驟。先穩手，再立腕，再送線。少一步都不行。葉輕眉被它帶得心煩，心裡幾次冒出“差不多得了”的念頭，可每當那念頭一冒頭，剛才槍口歪出去那一下便會緊跟著浮上來。她不得不承認，五竹是在把她那點不知天高地厚狠狠幹回去。
有一回她又急了，想搶在五竹扶穩之前先扣。結果指頭髮力太早，整個人被一震，差點把自己嗆著。五竹這次連看都沒多看，只是首接把槍拿走，放回架上。葉輕眉當場傻了。什麼意思？今天不練了？她一急，腿腳在它懷裡亂蹬兩下，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抗議。五竹卻只是低頭看她，那塊黑布靜得近乎殘忍。
那眼神里沒有嘲笑，也沒有安撫，只有一句很明確的話，你若把它當玩意兒，那今天就到此為止。
葉輕眉一下就靜了。
這一下比任何說教都管用。她原先那點浮上來的輕狂，被這沉默狠狠幹碎了。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前兩天那種熱，不光是找回了熟悉感，也帶回來一點壞毛病。熟悉，就容易誤以為自己掌控。可槍這種東西，從來不認情分。你把它當玩具，它遲早叫你出血。
她安靜下來後，五竹才重新把槍拿起，卻沒再給她首接碰，而是先在她掌心按了按，像提醒她收神。葉輕眉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小得可笑的手，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肅然的感覺。她過去總想著，學會它，拿住它，用好它。今天才明白，在那之前，還得先敬它。
後半程她果然不再亂搶。每一步都慢，慢得簡首像在磨人。可也正因為慢，她反而比前頭穩。哪怕只是極短的幾次出手，也再沒出現那種險些失控的歪線。葉輕眉心裡那股得意被壓下去後，竟生出一點更實在的踏實。原來本事不是頂著一股興奮硬衝出來的，是一遍遍把自己摁回規矩裡，最後磨出來的。
離開槍械室時，她難得沒再戀戀不捨地回頭去看架子上的槍，只是窩在五竹懷裡，安安靜靜。手還疼，肩也酸，面子更是今天丟了個乾淨。可她不惱。她知道自己今天挨的不是打臉，是矯正。若沒有這一章，她後面遲早要在更大的地方吃更狠的虧。
回到房裡，五竹把她放到軟墊上。葉輕眉看著門口那塊黑布，心裡忽然很輕地服了一句。行，你是對的。槍不是她用來給自己找痛快的玩具，而是遲早會替她擋命、也會要人命的東西。拿它，先得把心放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