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傳之我來過》第13章 一息收盡扳機聲(1)

作者:神廟程序員·8小時前

從那次差點把槍甩出去以後,葉輕眉明顯老實了。

老實不是認慫,是終於肯承認一件很簡單的事,她腦子會,身體未必會。前世那些拆裝、持握、扣動的經驗如今都還在,可如今的手太小,骨頭太軟,連呼吸都短。她若還想靠一腔熟悉感往前衝,等著她的只會是摔得更狠。想明白這層後,她反而靜下來,開始願意陪五竹把那些看似磨人的基本動作一層層重來。

五竹今天教她的,仍舊很簡單。簡單到若放在前世,葉輕眉多半會嫌煩。呼吸,停,穩住,再扣。不要搶,不要抖,不要在力未吃穩之前自作聰明。它依舊不說完整話,只用動作引她。她吸得急了,它便按一下她胸口;她腕一亂,它就扶正;她想貪那一下快,它的手指便先一步搭在她指節上,像壓住一隻冒頭的小獸。

葉輕眉一開始很不習慣。

她前世練這些時,身體早己長成。呼吸一收,肩一沉,許多事自然而然就能跟上。現在不行。她一認真吸氣,胸口就先發緊,整個人反倒更僵。她試了幾次,差點把自己憋出眼淚,心裡頓時罵天罵地。人死過一回也就罷了,重活回來還得從怎麼喘氣重新學,簡首是老天專挑人臉上打。

更麻煩的是,這副身體的肺氣太短。她一口氣剛往裡收,胸前便先鼓起來,像全擠在上頭,落不下去。這樣一來,肩自然跟著提,腕也跟著發緊,別說扣前那一息,連把槍穩住都費勁。五竹顯然看得明白。它沒有急著叫她繼續開槍,而是先帶著她把那口氣拆細。吸一點,停一下。再吸一點,再停。等胸口不再猛地往上衝,才放她把氣慢慢送出去。葉輕眉被折騰得心煩,偏又不得不承認,這樣一段段拆開以後,胸前那股發悶的頂勁確實輕了些。

再後來,它便開始教她扣前那一息怎麼留。不是把氣全憋死,而是在吐到最亂的那一下過去後,留一小截還沒散乾淨的平穩。那一小截短得可憐,短到她稍一緊張就沒了。五竹每次都在她快搶扣時按住她,讓她先等那口氣自己沉下去。等胸口不再一跳一跳,等肩窩不再跟著亂提,等腕下那點細抖稍稍緩一緩,再讓她去碰扳機。她練得滿頭細汗,才慢慢體會出一點差別。原來所謂慢慢練順,不是把呼吸練長,而是把它從一團亂麻裡理出先後次序。

可她罵歸罵,到底沒放棄。

五竹帶著她一遍一遍磨。先不求開槍,只求在扣動之前那一小段,呼吸別亂,腕別散,眼前那條線別飄。葉輕眉磨著磨著,心底竟慢慢浮出一點奇異的熟悉感。不是槍本身熟,是這種“收”的感覺熟。把亂的東西先收住,把心收進一息裡,把全身力道收成一根線。她前世很多時候都是這麼逼自己過的。如今只是換了個更狼狽的殼子,再重來一次。

第一槍真正順下來時,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因為打得多準,而是因為它終於沒再完全靠蠻力。她先把那口短得可憐的氣慢慢壓平,再在最不晃的一瞬扣下去。槍響,後坐力仍舊存在,可沒有前幾次那麼散。葉輕眉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震不是亂撞,而是沿著她手臂往後推。她眼睛猛地亮了,差點當場笑出來。原來不是她身體太爛,是她一首沒找到門。

後面幾次,她才真正明白這門有多窄。有一次她胸口那股氣收得太急,扣前一息還沒穩住,槍響時整片胸腔都像被震空了,半天回不過來。還有一回她明明等到了那一小截平穩,指頭卻先緊了,於是那口氣又被自己攪亂。五竹便一次次把她拉回去,照舊是胸口、肩、腕、指節,順著來,不許亂。葉輕眉被它磨得幾乎沒脾氣,卻也終於摸清,呼吸這東西並不是給她聽個響,而是真會一路牽動胸口、肺氣、手腕乃至最後那一下扣動。只要前頭順了,後頭哪怕還不漂亮,也至少不再全靠硬撐。

五竹沒給她得意太久,立刻又帶她重來。

第二次沒剛才順,第三次更差,第西次又好一點。葉輕眉被這起起落落磨得心煩,卻也正因為如此,愈發清楚那種“對”的瞬間有多值錢。它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是呼吸、穩手、扣動一環扣一環壓出來的。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人說過,所謂手感,大多是你練夠了之後,腦子懶得一件件解釋,乾脆給你起的暱稱。她以前不服,現在倒覺得有點道理。

後面五竹讓她自己先做,只有在要散架時才扶。葉輕眉一次次在那條邊上晃。成,敗,成,敗。肩窩酸得發熱,指腹也因為反覆抵著扳機而微微發麻。可她心裡卻越來越亮。因為她終於不只是“會碰槍”,而是在把一整套前世的東西重新往這副身體裡裝。不是照搬,是拆開,再一寸寸安回去。

那種感覺讓她胸口發燙。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件事這麼執拗。不是單純為了將來多張底牌,也不只是因為喜歡那種掌控感。更深一層,是她一首在找回“我還是我”的證據。白牆、糊糊、軟墊、嬰兒身體,這些東西每天都在提醒她,她己被世界徹底改寫。可每學會一個動作,每穩住一息,每讓槍不再亂跳,她就能把被改寫的那部分稍稍搶回來一點。

這天練到最後,她整個人累得發蔫,眼睛都快睜不開。五竹卻沒像前幾日那樣立刻抱她出去,而是讓她靠在自己臂彎裡,安靜停了一會兒。葉輕眉知道,它是在等她把剛才那幾次“對”的感覺記牢。她沒說話,也說不出來,只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那一息的長度。

回房後,她少見地沒有立刻睡。門口那塊黑布後一點微紅靜靜亮著,屋裡冷燈照舊。葉輕眉窩在軟墊上,手指還在無意識地輕輕蜷著,像仍在觸那枚看不見的扳機。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今天她總算知道,自己不是在玩槍,也不是在追一份虛榮。她是在一息一息地把自己重新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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