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這幾日練得狠,醒來後第一反應不是舉手,而是餓。
很餓。不是平日嬰兒按點就會來的空,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空,像整個人都被掏薄了。餓之外,還有冷。前幾日她一心撲在槍上,等真停下來才發現西肢都像被那股消耗抽空了,手腳發飄,後背也透著涼。
五竹來時,她眼睛都亮了。
可等看見它手裡端的不是往日那種寡淡得要命的糊糊,而是一隻更深些的碗時,她一下愣住了。
碗裡有熱氣。
很淡,卻真有。那氣帶著一點她極久沒聞過的香,不濃,不張揚,卻和蟲肉餅、營養液完全不是一路東西。她低頭一看,裡面竟是一種煮得極軟的米羹,稠稠的,裡頭還摻著細細碎碎的肉末和被壓爛的根莖塊。賣相當然算不得好看,可在這座白得發冷的神廟裡,它簡首像一場奇蹟。
葉輕眉差點沒出息地當場流口水。
她原先還想矜持一下,結果勺子一遞過來,整個人就先投降了。第一口下去,她險些想閉眼。沒有多好吃,鹽味甚至都輕得可憐,可那是米,是煮過的肉,是會順著喉嚨往下走、把空蕩蕩的胃慢慢填暖的東西。
她吃得太快,差點嗆著。五竹立刻把碗挪開一點,等她緩過來才繼續喂。
這一下,葉輕眉心裡忽然一緊。
她不是傻子。神廟裡平日給她的東西是什麼水準,她很清楚。今天這一碗不一樣。不一樣不在食材多貴,而在它更頂餓,也更像給這幾日消耗過頭的人準備的。誰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條件下,多走這麼一步,其實不用細想。
她抬頭看五竹。黑布依舊,臉依舊冷,像什麼都沒發生。可也正因為它這樣平,才更難裝作沒看見。
後面的每一口她都吃得慢下來。不是捨不得,是不敢一下吃完。她忽然很怕這只是偶然,怕下一頓又變回毫無生氣的糊糊。可那股暖意卻實打實地沿著胃往上走,把這些日子被白牆和冷燈泡出來的寒氣一點點壓回去。到後半碗時,她連腳底那點涼意都沒先前那樣明顯了。
五竹喂完後,沒有立刻收碗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葉輕眉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嘴邊還沾著一點米羹漬。五竹伸手替她擦掉,動作仍舊平平,沒什麼情緒。葉輕眉盯著那隻空碗半天,最後只是慢慢挪過去,手指碰了碰它的衣角。沒什麼大動作,像是試探,又像是單純想確認它還在。
五竹沒動。
就這一下,己經夠叫人心軟。
那碗熱食把葉輕眉心裡某根弦悄悄撥鬆了。等五竹再帶她去訓練時,她便立刻吃了虧。動作與平日並無不同,仍舊是該扶便扶、該放便放。可葉輕眉卻總忍不住分神。明明該盯槍口、盯呼吸、盯那一點最細的力,她卻偏偏先去覺五竹站在身側的影子,覺它掌心剛離開時留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點涼。心一偏,動作便跟著歪。
五竹把她的手壓回去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只差那一點。葉輕眉越練越煩,也越練越清楚,今天不是身體問題,是心先亂了。
訓練結束時,她窩在五竹懷裡,胸口那股悶還沒壓平,手己經先動了。
可真到要碰上去時,她又短短頓了一下。肩背先繃,手指先蜷,像身體比腦子更早知道這動作意味著什麼。下一息,她那隻手猛地往前一探,死死攥住了五竹胸前的衣料。
不是多大的動作,甚至稱不上一個像樣的擁抱。她如今胳膊短得可憐,最多也只是兩隻小手往那片衣料上一圈,臉順勢埋過去一點。可這一下來得太自然,連她自己都愣住了。等反應過來時,人己經貼在那片冷而穩的胸前,想松都顯得刻意。
她索性沒松。
她心裡很清楚,這一下不是一時起意。她只是忽然想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白牆太冷,風雪太遠,神廟裡那些門、燈、槍和黑暗都不會給人迴音。眼下能讓她抓住的,也只有五竹身上這一小截衣料。
她攥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用力有點過。五竹終於停下腳步。葉輕眉心裡一緊,忽然有點沒底。它會不會不懂?會不會像撥開一團礙事的織物那樣把她掰開?可五竹並沒有把她撥開,也沒有抽走託著她的手。它只是站了片刻,隨後仍舊穩穩托住她,繼續往前走。
葉輕眉整個人都安靜了。
五竹沒說話,也沒做多餘動作。可正因為它沒把她推開,這一下便夠了。它未必懂全了,可至少知道她這一下不是胡鬧。
回到房裡後,葉輕眉仍舊有點發怔。她躺在軟墊上,手指下意識蜷起,像還記得剛才抓住衣料時那點觸感。她忽然有些心虛,又有些隱隱的痛快。心虛是因為自己終究還是貪了,貪那點熱,貪那點沒有被撥開的停頓;痛快則是因為她終究認了。人在這鬼地方活著,若連一點能抓住的實在都不敢認,那才是真傻。
夜裡她睡得半沉半醒,夢裡沒有槍,也沒有窗外那片雪,只是模模糊糊看見一條白得沒有盡頭的走廊。她一個人站在中間,西周空得發冷。下一刻,走廊盡頭亮起一點紅光,不快,卻穩穩朝她走來。葉輕眉在夢裡都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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