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心裡有了暖意,孤單反倒更容易露出來。
葉輕眉以前不是沒覺得這裡冷。白牆冷,燈冷,風雪冷,連營養液流進胃裡都像沒什麼溫度。可那時她忙著活,忙著認環境、認五竹、認槍、認自己這副奶娃娃殼子,很多更軟一點的東西根本輪不到冒頭。如今不同。她己經勉強活穩,也在這冷廟裡摸出一點規律,甚至還分到了一點不該有的照顧。正因為如此,夜裡那些空下來的時辰,便開始顯得格外長。
那夜她醒得很突然。
不是餓,也不是冷,更不是哪處不舒服。就是忽然醒了,像有人在夢裡輕輕推了她一下。她睜眼,頭頂還是那盞不知疲倦的白燈,西周靜得像連空氣都凍住。門口那道影子還在,黑布後一點微紅隱隱亮著,說明五竹沒走。按理說,這足夠讓人安定。可葉輕眉盯著那點紅光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竟慢慢浮上一股說不出的空。
太安靜了。
她偏過頭,能看見門外那截走廊。白,空,長,轉過去便沒了影。那條走廊平日也這樣,可夜裡看尤其不對勁。沒有腳步,沒有風灌過轉角的回聲,沒有別處房門偶爾開合的輕響。像整座神廟都只剩一層殼,裡頭的人氣、雜音、脾氣,全被誰先一步剔乾淨了。
前世她也有過失眠的夜,專案砸了,關係爛了,或者只是人莫名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可那種夜再難熬,窗外總會有車聲,有人聲,有樓上鄰居拖凳子的動靜。最不濟,還能摸手機,看看時間,罵一句操蛋,確認世界還活著。這裡沒有。這裡只有白燈、軟墊、門、走廊,和一個不會多說話的五竹。彷彿整個世界真就只剩這麼一點地方。
她忽然很想念聲音。
不是特定哪個人的聲音,只是那種人世間亂七八糟的響。電梯到站的叮一聲,路邊攤老闆吆喝,樓道里孩子哭,樓下夜宵攤鏟子碰鍋沿,甚至是隔壁情侶半夜吵架。以前嫌煩,如今想起來,竟全成了活氣。葉輕眉躺在那裡,腦子裡斷斷續續閃過一些前世畫面,零得很,碎得很,偏偏每一片都帶著人間煙火。她原本還想裝作自己不在乎,可看得越多,胸口那股悶越重。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不是變勇敢了。
她只是沒得選。
很多時候她撐著、頂著、嘴裡罵著也往前拱,不是因為她多硬,而是因為這鬼地方沒有第二條路。你不自己撐著,誰替你撐?五竹會抱她,會教她,會給她換過一次更像樣的熱食,可五竹替不了她心裡那塊空。人活著,總得知道自己是活在人堆裡,還是活在一座巨大的墳裡。神廟顯然更像後者。
想到這兒,她鼻子竟有點發酸,嚇得自己一激靈。不是吧。她趕緊別過臉,狠狠幹眨了兩下眼,像這樣就能把那點酸意趕回去。她不怕吃苦,不怕狼狽,最煩這種軟塌塌的情緒。可她越煩,心裡越清楚,今晚若不是五竹在門口,她怕是更難熬。
她開始給自己找事做,免得那點空往上爬。先是數呼吸,一下,兩下,數到十又亂,便重來。白燈晃得眼皮發澀,門外那截空走廊冷得像凍住的骨頭,她只好把手指慢慢蜷緊,把每一口氣都壓得更輕些。接著數頭頂燈板接縫,數門邊陰影,數走廊地面一塊塊白磚的分界。數著數著,腦子又跑回前世雜音裡去,她便強行把自己拽回來,盯住門口那一點紅。空不是能一下填滿的東西,她只能先把它壓平,不讓它翻起來把自己整個吞掉。
門口那點紅光忽然動了一下。
五竹走近了。它沒問,也不可能問,只在軟墊邊停住,低頭看她。葉輕眉原本想裝睡,眼皮剛閉上一點,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傻。它若真看不出來也就算了,偏偏它大機率看得出來。於是她乾脆睜著眼,和那塊黑布對著。誰都沒出聲,誰也沒退。
片刻後,五竹沒有立刻退回門口。
它只是在軟墊旁比平時多停了一陣,離得不遠,也不算近,像一塊安靜的石頭。葉輕眉心裡那股亂糟糟的氣忽然就慢了。它當然沒法替她解決孤單,也沒法把人間煙火從前世搬回來,可它至少沒有在這一刻走開。
她盯著五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這一生第一場真正熬人的長夜,居然是靠一個矇眼金屬人多停這一陣才慢慢壓過去。要是前世有人跟她說這個,她只會覺得對方瘋了。可現在她不覺得瘋,只覺得這一陣停留很貴。
她趁著這點安靜,把呼吸又一點點調勻。看燈,看門,看那一點紅在黑布後穩穩不動。等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排好,心裡那陣空蕩終於不像先前那樣西面漏風,而是慢慢收成了一個還能忍的窟窿。
夜還是很長,白燈還是冷,走廊也還是空。葉輕眉沒有再硬壓那點空,只是躺著,把呼吸一點點放平。她知道這樣的夜以後還會有很多。今夜她沒被那點空整個拖下去,己經算贏了一點。
後來她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再醒時,五竹己經回到門口,像從沒離開過。葉輕眉望著那點紅光,心裡沒有昨夜那股空蕩翻湧,只剩下一種很淡的清醒。她知道,自己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夜。可至少這第一回,她沒被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