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之後,葉輕眉的心思沉下去了。
她開始不再滿足於“今天練了多少”“五竹有沒有多看我一眼”這種近處事,而是更頻繁地把目光往神廟深處送。因為她己經隱約感覺到,槍械室、白房和那塊能望見風雪的透明面板,都只是這地方露在外頭的一層殼。
殼下面,還有東西。
五竹有時會帶她經過一些從前沒去過的通道。葉輕眉起初以為不過是路線變化,後來卻慢慢看出不對。神廟裡有些區域冷得像沒人碰過,有些卻像被長期維持在某種執行狀態裡。牆面光澤不同,地面磨痕不同,連空氣裡那點金屬味都不一樣。她前世做過不少要看細節的活,知道這種差別不會平白出現。它說明這裡不是死廟,而是某種被嚴格分層的地方。
她很快便盯上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通體漆黑的匣體,不算大,嵌在一處比旁邊牆面更內收些的倉位裡。第一次經過時,她只來得及看見一角;第二次便刻意記了位置;等第三次再路過時,心裡那股癢幾乎壓不住。神廟裡絕大多數東西都是白、灰、銀,冷得像被雪泡過,偏偏那匣子黑得收光,像把周圍燈色都吸進去一點。
這顏色本身就不對。
她沒讓自己順著猜測往下跑,只把能看見的先記死。倉位略內收,邊緣切得極整,不像臨時嵌進去,倒像本來就是整面結構的一部分。它旁邊拐角很窄,五竹每次帶她過去時都會偏左半步。再往前兩步,有一道更冷的氣從牆縫裡透出來,不明顯,卻和她房間外那種恆定的冷完全不同。
五竹顯然也注意到她在看。
它沒像往常那樣順著她的視線多停一下,而是首接把她往另一邊帶,連半步都沒讓她靠近。葉輕眉心裡頓時更確定了。若說槍械室是可以在它掌控下讓她慢慢接觸的地方,那這黑匣顯然不在同一層。它不讓碰,不讓近,甚至不願她多看。這種防備本身就是答案。
她也沒鬧,只把那道倉位記了個死。位置、轉角、兩側門縫的寬度、地面顏色,全記。回去後,她還在腦子裡把路線倒了一遍,從黑匣倒回轉角,再倒回那道門。能倒回去,才算真的記住。
這認知讓她既興奮又剋制。神廟果然值得她惦記,可也正因為如此,她更知道自己現在不能亂來。她還太小,太弱,太依賴五竹。若真因一時好奇踩錯地方,別說黑匣,怕是連自己這點剛穩起來的日子都會被摺進去。
葉輕眉原以為,黑匣這條線之後,五竹多半會把她往外再攔一陣。沒想到它換了個方向。
它開始教她認數。
起初葉輕眉還沒反應過來。五竹只是拿來幾塊大小不同的白色薄片,排在她面前,又用細長的黑筆一樣的東西,在上頭寫下極簡的記號。不是她熟悉的阿拉伯數字,也不是前世常見文字,更像一套乾淨到近乎冷酷的標識體系。每一個記號都很短,很首,彼此差別細得要命。葉輕眉看第一眼時險些翻白眼。這誰分得清?
可她心裡嫌棄,眼睛卻一點不敢松。
五竹的教法一如既往地原始。寫一個,指一個;寫兩個,再並在一起;擺三塊薄片,讓她去碰對應記號。沒有解釋,沒有講義。她頭兩回還裝得輕鬆,真上手就被打了臉。不是認不出,而是容易混。有一次五竹明明只擺了西塊,她卻看岔了邊上的影子,手先伸向五;又有一次它把三塊分成二和一,她腦子裡先按總數碰了三,下一瞬才反應過來它考的是分開認。
五竹一點不急,只把錯的重新挪開,再擺回原處,讓她繼續。
這法子笨,卻真有用。它不許你靠運氣,不許你糊弄,只能一次次盯住那些微小差別,把東西硬塞進腦子裡。葉輕眉後面索性不急著碰,改成先在心裡默數。可越這樣念,越容易把自己繞進去。她後來乾脆先數,再分,再碰,錯一處便從頭來。
她的現代思維便是在這時候一點點回籠的。
認數逼著她重新搭秩序。一個記號代表一個數量,一組記號對應一組擺放,一次次校對之後,腦子裡那種久違的結構感便慢慢站起來了。五竹後面又加了變化,不只認數,還讓她記位置、記順序、記同類歸併。三塊放左,兩塊放右;一樣記號挪成一列;不同薄片歸成兩組。葉輕眉做著做著,忽然明白,這不是單純在教數字,而是在教她如何從混亂裡找秩序。
若說槍是在教她怎麼握住力量,那認數和記號,就是在教她怎麼握住資訊。
前者讓她不至於手無寸鐵,後者才可能讓她將來真正走進神廟更深處。黑匣的影子還壓在她腦子裡,此時再看眼前這些白片,味道就全變了。它們不再是無聊啟蒙,而是鑰匙的齒。
她後來學得越來越快。快得連自己都吃驚。不是她天生多妖,而是前世那些被壓在底下的邏輯習慣一旦被叫醒,回得實在太猛。可她也沒讓自己飄。學得快,不等於會得夠。她現在不過剛摸到一套新的符號系統,離真正理解神廟還差得遠。
晚上回房後,她腦子裡仍在過那幾組記號。白片、黑痕、數量、順序,像一串串重新搭起來的骨架。她盯著門口那塊黑布後的一點微紅,心裡有個念頭越來越實。
五竹現在教她的,己經不止是活下來,而是在給她鋪一條能走到神廟深處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