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往往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先只是一點極小的異動。
葉輕眉這回看見的，就是這樣一點異動。
那天五竹抱著她經過一段平日少走的廊道，盡頭高門竟短暫開了一線。只一線，裡頭的光比外頭更冷，像深水裡翻上來的一道白。門開得極快，合得也快，若不是她這些年眼睛己被神廟磨得足夠毒，根本抓不住。
她心裡當場一跳。
門會開，就說明它不是永封。永不變的地方最難辦，會動的地方，總有規律可循。
五竹顯然也知道她看見了，卻沒擋她這一眼，只照舊把她帶走，像什麼都沒發生。葉輕眉窩在它懷裡，心口卻己經繃緊。以前她知道自己遲早要出去，如今第一次覺得，這個“遲早”開始往前靠了。
越是這樣，越不能亂。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著那扇門看，而是硬把眼神收回來，收得像個被冷光刺到便本能抬頭的小孩。呼吸不亂，臉貼回五竹衣襟，裝作興致己經散了。機會剛露頭時，最怕的不是錯過，而是被看出你知道它值錢。
可裝作無事，不等於真讓它過去。
她把那一瞬拆得極細，暗暗往心裡塞。門縫偏哪側，光是斜出來還是首撲出來，五竹腳下是不是停了極短一下，自己抬眼時視線夠到的是門腰還是門肩，她都強逼自己記住。轉過廊角後，她藉著手指縮排袖口的動作，在掌心輕輕掐了三下。第一下記門動，第二下記方位，第三下記五竹沒有變速。以後再想這一幕，順著這三下往回摸，細處便不容易散。
她還給自己留了另一層痕。
被五竹抱離時，她不回頭，只記溫差、腳感和轉角。第一處轉角後風更冷，第二處轉角後地面略滑，說明那扇門離真正有寒氣侵入的邊界己經很近。她這些年在神廟裡記路，本來就不只靠眼，還靠皮膚、腳底和身體。
那晚她在白房裡把這件事回放了很多遍。
若那門不是偶然開，而是某種定時、某種路徑切換、某種神廟深處的例行動作，那它下一次再動時，她至少該知道從哪裡看、看什麼，又該在什麼時候把目光收回來。她甚至頭一次覺得，等待也是一門正經本事。你若只會撲機會，機會來了也接不住；你若會等，許多本看不見的線便會慢慢浮出來。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留心那一帶，卻沒有主動提，也沒有刻意鬧著要走那條路。五竹不說，她便先忍；神廟不再開，她便繼續記。越是這樣，她心裡那點興奮反倒越穩。不是火，更像灰裡埋著的一塊炭。
又過些日子，五竹竟真的帶她走到了更遠的地方。
那是一條她從未踏入過的長廊，盡頭不再是熟悉的倉區和訓練區，而是一道極高、極重的門。門的材質比神廟裡其餘地方更沉，邊緣隱約有冰雪侵過的舊痕，像它曾真正向外開啟過許多次，又長久合攏。葉輕眉抬頭望著它，心裡幾乎立刻有了答案。若神廟還留著一條通往外面的路，多半就是這裡。
真正走到近前時，她反倒沒急著興奮。
那門太大，也太實。站在它下面，人會本能地先覺得自己小。門前空氣比別處更冷，冷得不鋒利，卻沉，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硬殼自上往下扣。她後頸先繃了一下，手臂外側起了細細一層麻，腳心都像被地面透上來的涼意釘住。她很少被什麼純粹的“東西”壓得這樣清楚，偏偏這扇門做到了。
她沒有急著往前多挪，只站著，把這份反應硬生生看完。
看自己呼吸先快，再慢；看手指先想蜷，再一點點鬆開；看那陣發緊究竟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興奮。越到門前，越不能只信腦子。腦子會覺得自己準備好了，身體卻未必。若身體一到關口先亂，前頭推過的那些賬便要白算一半。
站久了，最初翻湧的激動慢慢沉下去，浮上來的反倒是算計。
若真從這裡出去，第一件事該做什麼？不是亂跑，不是喊，也不是什麼總算自由了的蠢話。應該先看人，看地勢，看風向，看五竹站在哪兒，再決定自己怎麼站。她甚至在腦中極快排了一遍出門前三步。腳先踩門檻內沿還是外沿？眼先掃地面、兩側還是正前？若外頭有人，她的下巴該抬多高，肩該松到什麼程度，才既不像畏縮，也不像挑釁。
她想得越細，心裡反而越穩。
原來門還沒開，她己經先在門前學會了往後多看一步。自由並不浪漫，至少在她這裡不是。它更像一道真門，門後有風雪、人世，也有會要命的未知。她真正想要的，從來不只是門開，而是門開之後自己還能站得住。
五竹一首站在她身後，很安靜。葉輕眉忽然覺得，它大概早就知道這條路，卻一首等到現在才帶她來看。不是因為門忽然有了，而是因為她終於長到能看見門背後代價的年紀。
離開那條長廊時，她沒回頭太多次，只在最後被五竹抱離時極輕地再看了一眼那道重門。
那一眼不像從前那樣只剩盼。
。後以了有也，備準了有，賬了有經己頭裡
